入住一周后,那间卧室传来一声巨响,像某种重物砸地的声音。两人听到动静,直奔上楼,凯兰呆呆地坐在地上,不可置信望着那把铁剑。
“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
“这么快?”瑟希靠在她身边,“这是安南的一个礼物,祂还是个好说话的神,对吧?”
凯兰见证过神殿,见证过天南地北的信徒聚集一堂的恢弘场面。她明了神力就是神秘,威严,不可直视也不可违逆。神力应当用高冠、厚重的长袍、神祷、盔甲来武装。
神力不该出现在......这样一把普通的铁剑上。
这把剑是她随手买的。当时她自我放逐,口袋空空,掏干净才凑到这把最劣等的剑。它放在角落,十几年无人问津。一把钝口的剑,几个银币,她苦笑,倒也正合适为自己防身。
凯兰的手微微颤抖。这只手苍白,血管凸起,这样一只羸弱的手捧着一把羸弱的剑。凯兰坐了一下午,阳光从左肩打到右肩,渐渐没于墙角。她一句话也没说,脸色还是一样苍白。
第二天她就上路了。
“这是圣武士的使命。”凯兰离开前,只说了这句话。她获得了安南的神力,就将延续祂的力量。
人总是奇怪的。
那些年轻时追逐自由、喜好奔波的人们,总当中年来临,某一次返回家中后,就再也没出过门,守着自己的暖炉和菜地过日子。
那些年轻时固守一地、不肯离开的青年,总有一个契机,一口气出走到离家最远的地方。
凯兰把地点定在北方。
一整片北方大陆,从冰原到荒山,那是离安南最近的地方,也能最快传播祂的意旨。
凯兰走时,行囊并不多。她似乎从出生起就不需要什么。但她用箱子装走了塞布丽娜的书。满满一箱死灵书籍。还有瓦沙伦留下的笔记。她开始尝试死灵术,悄无声息地尝试。她不会像瓦沙伦一样招摇,她只会成为苦难人家偶尔的一次敲门。她小心地进行,不暴露身份,不让死亡之主嗅到边角。
这是她隐秘的反抗。
第2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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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南是个记性很好的神明。
瑟希有时候会想, 祂在神明中年纪很大了,又在北方,一副冷冷清清拒绝来访的模样, 就像村子里的怪老头。可只有这种怪老头, 才会记住每一个路过的人。
安南记住了瑟希的外袍。
瑟希还记得那天的情景。她裹在宽宽大大的外袍里,在这件事上,她总有些迷信——既然她穿着袍子活过了北方冰原,赢得了那么多胜利,那这袍子就是她的战友,她的幸运符。她穿着外袍,去港口区看第一次远海出航。就像那些旅人,总是第一时间和相伴的老马分享喜悦。
这是港口区第一次大规模开放。
诺顿把街道都打扫了一遍,把垃圾塞到看不见的角落,泥土被冲洗一净。入口处挂满了褪色的彩带,大小不一,随风窸窣,也不知有多少年岁。尽管品味单一,质地低劣,但那群褪白稀拉的彩带在空中洋洋得意地摇摆,倒也多了几分暖洋洋的情怀。
这些深水城的富人们,皱着眉头,眼睛盯着彩带。他们从未允许自己从这底下经过。可后面的人接连涌来,半愿意、半不愿意的脚步只能涌到海边。
一艘崭新的船在等待。
被人群撞了一下,瑟希又伸手抓自己的兜帽,把脸裹紧。她紧盯着那艘船,呼吸潮热地回打在脸上。做到了。她预料过这一天的到来,但看见太阳底下发亮的船锚,繁殖季鱼群般的人们,黑了几个度的诺顿,她还是恍恍惚惚,不敢相信。
随着一声船笛,船只慢吞吞地浸入海中。那整齐的船底被不规律的海浪一点点吞掉,最后保留在恒定的刻度。掌舵的是个女人,她已经留起长发,胳膊上三颗星星永远不会褪色。
掌舵者一挥手,船只加快速度,最后只变成海岸线波动的一个白点。围观人群没有退去,他们大张着嘴,眼神迷茫,如果站在船上看,就像极了一群饿坏了的鱼苗。他们困惑,他们不解,这样一艘巨型船舶怎么会诞生在港口区。
但随着白点消失,这空荡荡的不解索然无味。他们咂巴着嘴,各自散开。
“嘿,诺顿!”趁人都散光了,瑟希和留在岸上的老朋友打招呼。
可诺顿扫过瑟希。他看见了瑟希,但那目光和看其他饿坏了的鱼苗没有区别。他四处环顾,寻找声音的源头。
“诺顿?”瑟希直接走到他面前,诺顿的困惑更深了。
“怎么?你不会是想赖账吧?”瑟希暗想,还好之前拟定了分红合同。她得在远洋期盯紧诺顿。
“......对不起,不好意思......”诺顿有点困窘,满脸通红,“你,你是?”
瑟希扯下兜帽。
可诺顿依然结结巴巴,“如果还想观赏......呃,港口区可以完整开放三天。你可以去居民家中用餐或者住宿,当然,要付合理的费用......鉴于您是个老年人,风险更大,如果有过往疾病,要多收20%一晚。”
听了这话,瑟希立刻跑到海边。海边的水被船只搅动后依然浑浊,透过它,就像看一枚生尘的镜子。在这尘土飞扬、晃晃荡荡的镜子中,瑟希看见了一个老人。
她的手摸上脸。
手部的触感依然柔软、紧实,可在海中倒影里,老人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像是在抚摸哀悼自己的青春岁月。
维亚特也跑到海边,他眼中的瑟希依然年轻,他找不出法术的痕迹,更无法施加反咒。他为瑟希挡住头顶的太阳,瑟希取下兜帽,用海水不停洗脸,她的袖子全湿了,衣领也黏在身上。可水面一旦恢复平静,那老人脸又浮上来。
她浑身湿答答的,顺手甩下外袍。脱掉后,她的手刚触上水面,它就颤抖着递回了她原本的模样。
瑟希反复穿上、脱掉外袍几次,她的面容也不断变幻。
瑟希几次就摸清了规律:
只要她穿上这件外袍,就可以伪装成任何一个普通人。每次随机变幻面容,不会带来任何生理上的痛苦。
这力量来自于安南。
安南记住了瑟希的外袍,祂洞悉了瑟希的本质。这是祂给瑟希的赐福:广袤大陆,来去自由。
“谢谢。”
瑟希对着北方,轻声说了一句。一阵微凉的风自北方吹来,很快没于海上。
......
海水还带来了另一个惊喜。
当瑟希在海中显现真容时,海洋开始颤动。起初,瑟希以为那只是正常的潮汐,可诺顿脸色大变,匆忙回去制作祭品,流血的鲜肉沿海岸一一铺开,海洋的边缘晕上粉色。
“这是海洋之神的标志。”诺顿说。
自然不会形成呈方形的风暴,那是海底宫殿的形状。宫殿变化无端,凭着女神的心意在海底四处游走。当海浪泛起不自然的波痕,四周风向呈方形排列,就预示着祂的到临。
诺顿战战兢兢,他不明白,为何首日出航就迎来女神。他揣摩不清女神的意旨,只能跪叩在地,脖颈爬上一层汗珠。
海水泛出泡沫,白花花地拥起一个身形。
泡沫散去,瑟希看清了那张脸。不是威严的安博里女神,而是一个熟人。一个她以为早已死去,此后也再无交集的人。
小玛德莲。
准确地说,瑟希不应再用“小玛德莲”来称呼她。那张脸早已不是人类的脸。五官还在,可都镀上了一层悲悯。那是神看世人的悲悯。
“你们的朋友,塞布丽娜,正在做一项伟大的工作。”小玛德莲的声音传来,“而我已提前回归大海。不要心急,慢慢等待,那一天终会来临。”
这是一个意外。
在第二位面里,瑟希放走了魔鬼的所有仆从,只落下了一个——小玛德莲的头颅。它附着着灵魂,孤零零地躺在里面。魔鬼死去,无法附身虫人,可小玛德莲的一点灵魂却死死粘了上去。
这是小玛德莲的本性。
她从十几岁起,看到任何机会都不会放过。这是她赌得最大的一次,她手中没有余牌。她被装进了虫人、瓦沙伦和起死回生的法阵,瓦沙伦终会成神,她只是借力而上。
她成为了安博里的副神。
小玛德莲不会用风浪阻拦旅人,而是用母亲般的怀抱,引导人们到达更远的海岸。 ——可以是引导,也可以是引诱。一些旅人会发现奇珍异宝,另一些旅人会死在异国他乡。宝物和死亡并存,她凭借喜好决定。她挑选那些像她的旅人通过,怯懦者留下。
“我会祝福你们的船只。”小玛德莲望着诺顿和瑟希,“再见,老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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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只带着满载的奇香异禽、珠宝首饰,顺利回航。沿岸摆满了欢迎旅人的鲜花和美食。小玛德莲信守诺言。虽再没目睹她的面容,但此后第二次、第三次......直至第一百次出航,直至五十年后,诺顿因伤病重重咽下最后一口气,船只都得到保佑,平安归来。
瑟希罩着外袍,来回往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