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疑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凯兰已经犯下罪，她不可再犯。她失去了举起剑的勇气，只能拖着剑，那沉重的铁剑成了一种耻辱，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如同神使的烙印，时不时提醒她：她是如何丢了圣剑、如何破誓的。她的手上沾有同伴的血，她有着罪恶的灵魂......
凯兰几乎溃败地逃走。
她拖着铁剑，她无处可逃，逃到哪处，哪里就会笼上新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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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希看了一眼凯兰的背影，没有时间劝她。她转头看向维亚特——他的藤蔓已经烧起来了。
维亚特几次伸出藤蔓。
魔鬼已经显出真形，全身都被火焰包围着，藤蔓每次碰到几秒——顶多缠住三秒，就会烧为粉末。是呀，火焰、不惧高温、永生......“无能者”就是魔鬼，他早该想到的。
可藤蔓还是一根接一根，不断缠上去。接连释放法术，维亚特站立不稳，他退到阴影下，可额头还是被逼出了汗水，只需要三秒，他紧紧盯着魔鬼移动的轨迹，只要三秒，足够让她们逃生了。
“快跑！”
他几乎是嘶吼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瑟希和凯兰已经到达洞口。洞口下宽上窄，她们可以钻进去，一路直达地面。魔鬼想要保持原型，就肯定卡在中间。要缩小身形，就必须牺牲掉一部分力量......
“快跑——”
瑟希把凯兰推上去，她费劲全力，把那把沉得要命的铁剑也拖了上去。一个不稳，那铁剑差点落下来，剑刃对准脖子，好险没把她劈成两半。
瑟希一只手爬上去，可停顿在中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维亚特还在洞内。
在高温、红色的阴影里，他渺小到几乎看不见了。
瑟希没有走，她转了个身，直面魔鬼。恐惧都来自自己的想象，仔细看，魔鬼并不可怖，甚至有些好笑。魔鬼丢了一只翅膀，没有重新造一个、或安个机械代替飞行，竟然还身残志坚地使用着单只翅膀，看起来滑稽又可怜。
瑟希扯了扯嘴角，觉得荒谬。事实上，她就真的笑了出来。这一下彻底惹怒魔鬼，它张开领域，熟悉的沙尘铺面而来……
瑟希可太熟悉了。当时，她就是这样被塞进第二位面的——魔鬼的绝对领域。在那儿，她和魔鬼上演了一场躲猫猫的戏码，她见到了千百年来和魔鬼签订契约的所有灵魂......她还干了一件不厚道的事：毁掉契约，把魔鬼的奴役全放了。
难怪会让他记恨这么久。
甚至专门摆好一个棋阵，等待瑟希的到来......
瑟希还记得，她放掉所有奴役，除了一个：小玛德莲。小玛德莲剩下一个头颅，就那样，静悄悄地躺在魔鬼的平原上。
随着领域展开，瑟希闻到沙尘的味道，那些细小的尘埃甚至积在她的喉管下。她隐隐约约，看见了沙尘中，小玛德莲的那颗头。
瑟希攥着仅有的圣水——倒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底。
她已经见识了圣水的威力。圣水倒进养料中，被稀释几十倍还能烫伤魔鬼......如果不加稀释，直接倒入魔鬼领域中呢？
小玛德莲能成为她的接应。
两人已有合作基础。比起魔鬼这个阴晴不定的雇主，瑟希更友善，公平，给出的价码也合适。
瑟希顶住沸腾而来的热气。此时，红光笼罩整个地面，连抬起手指都要用尽全力。魔鬼的爪子就要伸过来......
突然，在一片红光中，开了一个四边形的小口。
第261章
一只沾满泥巴的手探了出来, 朝她晃了晃。瑟希来不及看清，就被一股力量带进小口中。速度之快，在红光波及之前, 那个口子又严严实实地盖上了。
如法炮制——
凯兰、维亚特也接连掉进了不同的洞口。地面很快合上, 单从外表看, 找不出一点接缝的痕迹。
“又是这样。”瑟希半惊半喜地埋怨。对面,矮人哈维正顶着一头泥巴,把他们往出口处赶。
“还记得科伊吗？”矮人哈维说，“就是那个被你发现的管道工, 死在深水城的。”他抹了一把脸, “听说，最开始是他想出这主意的。他总出外勤, 见多了外面的城市, 就说我们也要改造下自己的家园。”
“他没错。我们早该这么做了。”戴拉从另一边钻出来。 “早该搭更完备的堡垒,更先进的家园,免得被外来者奴役这么久。”
维亚特有点惊异，他摸了摸原处的土层, 没有一点痕迹, 十分完好。他甚至怀疑，戴拉就是一边的泥巴幻化出来的。
“总之,我们干了。”矮人哈维敲敲土层,众多岩石泥块听话地滚到一边，让出一条地下通道, “最初只是为了偷懒。你们知道,我们住在矿井上面，却得到下层干活，一来一回,即使是矮人，也费不少时间呢。咳......总之，为了多睡半小时，也为了藏点金币宝贝不被发现，我们挖了这玩意。科伊是个好人，他带来了外面的管道知识，藏的很好。他可没你们看起来那么笨，我敢保证，他是不小心......不小心才......”
他鼻子发出重重一声闷响，不肯说下去了。
矮人哈维让大家走到前面，自己用袍子捂住脸，又“砰，砰”敲了两下。泥石重回原位，封住了五人来的通道。
这一封，阻隔了不少魔鬼的热气。
恐惧也随着气流一起降温，五人平静了不少。这是个简单明了的常识，离热源越远，温度越低，他们正逐步离开魔鬼阿法斯特。
心情平静，大脑开始梳理全部信息——
至此，情况已经明了。
魔鬼早有预谋。多年前，他就占领了失落矿井，这正是当年瓦沙伦葬身的地方。魔鬼一边开掘死而复生的“神秘物质”，一边售卖矿石攫取财富。
或许是厌倦了人类的普通玩法，魔鬼在矿井深处，建造了养育室。他开始尝试跨物种的培养流程。之后，他把目光转向其他位面......
魔鬼有互通不同位面、不同世界的能力，还能利用“神秘物质”。他将能力和“神秘物质”结合，选取了瑟希和许星如作为培养对象，调换二人灵魂。
“许星如”的人类躯体太过孱弱，只能放在养育室生活。而瑟希......则流落在外，意外和瓦沙伦建立了联系。
瑟希在外获得的一切知识、技能，通过睡眠，都会原封不动地传递给“许星如”。她们精神互通，血脉交融。但一方必须死去。
瑟希立住脚步。
“我不能走。”她语气坚决，“我得回去，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最后一次，什么？”戴拉很不爱听到这类字眼。
“机会。”瑟希一字一句，“'无能者'就是魔鬼。就算我们跑了，他还会缠着我们......他无处不在，他随心所欲。现在是他力量最薄弱的时候，这是最后一次机会。杀了他，我们才能自由。”
“你打算怎么办？”没有疑问，凯兰干脆地站到瑟希一边，用绑带把手和铁剑捆在一起。这样，就算脱力，她还能把武器对准敌人。
“先是诱敌。让魔鬼以为自己快要得手，打开第二空间。然后，让小玛德莲吞下圣水。她是魔鬼的奴役，和魔鬼共为一体。从她体内，会消解魔鬼的力量。”瑟希条理清晰，她在脑海中，已经把这个方案排练了无数遍。
“小玛德莲？”戴拉提出质疑，“魔鬼的仆役？她不一定会帮我们。”
“她一定会的。”瑟希十分肯定，“我了解她。只要有利益，她不会顾及血缘和旧情。圣水只对魔鬼有用，小玛德莲不会受伤，她只是一个通道，把圣水注入魔鬼体内。”
“我们要怎么干？”
“诈败。”瑟希浮出一个笑容，“越狼狈越好，但要记得反抗，让魔鬼认为我们走投无路，降低他的警惕。”
“要怎么接近魔鬼？”维亚特回头望了望：来的通道已被堵死。五人挤在一条管道内，四周堵满泥块，连大幅转弯都做不到。
这是一条只有去路、没有归途的黄色长虫，横亘在地下。
一时沉默。
“ ......好吧。”矮人哈维重重舒出一口气，“这是为你们报仇，也是为矮人报仇......戴拉，这么多年，我们死了太多的亲人，我们得讨个答案。”
“可首先要保存生命，才有希望。”戴拉说。
“不会停止的。”矮人哈维摇摇头，“保存生命，前提是生命供自己驱使。只要矮人还在魔鬼手下，保存生命，也只是为他提供燃料。戴拉，我亲爱的，这是我第二次违逆你......”
矮人哈维露出一个悲凄的微笑。真是陌生，凯兰在他脸上从未看见过这种表情。矮人因为身量矮小，总被当作开玩笑和编故事的对象。也许历史悲惨，自嘲自乐也成了他们化解悲伤的方式。
矮人喜欢大笑，也喜欢开自己的玩笑。可这样庄重的悲凄，是第一次出现。
“来吧，冒险者们。”矮人哈维眨眨眼睛，精准选好一块石头，“地下过山车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