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吧。”维亚特看向瑟希，神情复杂，“我会为你的灵魂找到一个合适的躯体。只要人刚刚死，还没完全腐烂，你可以试着融合......”
“你知道'无能者'是谁吗？”瑟希突然问。
维亚特愣愣地看着她。
瑟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把那个名字说出口。离得越近，称呼产生的念力也越大。她不能冒这个风险。
维亚特还想说些什么——转化仪式非常简单，只需要定期修复腐烂的身体。他会逐渐适应一个新面孔的瑟希，他会记住她人类的灵魂——
突然。
瑟希突然拥抱了维亚特，这是一个很紧、令人窒息的拥抱。甚至有一瞬间，错觉令两人的肋骨紧紧咬合，皮肉长全，思想和情感都化作一个坩埚，时间不断冒着泡泡。
维亚特手在空中停顿，他不知道这个拥抱意味着什么，是答应、不舍还是告别。他不知道如何回应，他害怕回应。一回应，瑟希就会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就像他一百多年生命中的所有朋友那样。他的手固执地悬停在空中，好像这样，时间就会停止，残酷的结局就永远不会到来。
“我必须打败他。”瑟希转头望了一眼养育室的大门，“转化是他最薄弱的时候......这是唯一一个机会。”
她的语气不容质疑。
维亚特还是放下了手。他的一生中要放下无数次手。他注定无法挽回一些事情，这个世界注定要按照违逆意愿的方向运转。他记下了瑟希的嘱托，找到圣水，这是他唯一能干的事。必要时，他会用自己来试验圣水。卓尔是黑暗精灵，圣水能驱逐一切黑暗之物，当然也包括他。
“去吧。”维亚特轻松地说。这语气就像瑟希去买个面包或下楼喝一杯酒——就像他们在提灯旅馆时那样。昏昏欲睡的小房间里，燃着灯烛，醉到分不清酒的优劣——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去吧。”他又重复了一遍。卓尔真是个神奇的动物。他咂咂嘴，明明应该苦涩，明明啃了好几天的黑面包，可他好像真的尝到了往日美酒的芬芳。他突然意识到，为了这一点芬芳，他什么都会干的，他什么都会干的。
第256章
瑟希窝在养育室的门口。
感谢那通体鲜红的岩壁和大门,和肉.体越是相像，她越能完美隐形。她现在整个人和门高度重合，在鲜红的表面渡上一道虚影。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没人会发现......
也没有机会发现。
一阵微风吹过。不,是岩壁的呼吸。她的灵魂跟着晃动了一下,像水面的倒影被石子打散,又慢慢聚拢。她稳住自己——稳住一个随时会飘走的灵魂,可比肉.体难多了——继续观察。
养育室是失落矿井的最核心，和其他部分不同,连最为“无能者”信任的混血种都无法随便到达。除非有紧急事件,无端闯入的任何成员都会施以惩罚。这点瑟希早看出来了，他们总是在养育室的门口徘徊,眼皮耷拉着,就算不小心扫到大门又飞快躲开,就像那门带电一样。
一个混血种从门前经过,脚步放得很轻。他的目光快速掠过大门，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低头数着自己的脚尖走远了。
据瑟希推测, 他们也不知道“许星如”存在。
“许星如”代表着特权。她是唯一一个从诞生到成长都在养育室度过的孩子。她是“无能者”最满意的作品。瑟希看着她拖拽尸体的背影，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半卓尔身体,此刻正被“许星如”一点一点挪向气囊。
一个大胆的推测浮上心头：“许星如”不是被特许留在这里, 而是她......根本无法离开。
如果是这样——
养育室能完美融合两个种族的血统，让他们脱离母体而诞生。以此类推......如果“无能者”突破了空间的限制, 就能把一个世界的灵魂带到另一个世界, 像精密的纺工，把错位的灵魂紧紧缝合。
再加上瓦沙伦......他被挖出后，灵魂到了另一个位面。
瑟希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感觉到维亚特的精神锚点震动了一下。不是危机，她迅速回应维亚特。压下情绪继续思考——
也许，养育室本就是一个中转站！
各个位面的中转站。原世界和异世界的中转站。它是几个世界的枢纽。因此能融合灵魂，因此瓦沙伦的灵魂被带到另一位面，因此......
因此“许星如”永远待在养育室内，没有踏出一步。
“许星如”的人类躯体，来自原世界，无法在这片大陆保持稳定，必须留在中转站才能存活。
一个混血种又走过去了。这次他连看都不敢看，几乎是贴着对面的岩壁蹭过去的。他当然无法察觉任何异样。瑟希收回注意力，不再观察养育室外的情况。
转而，瑟希越过大门，目光落在“许星如”身上。
“许星如”。
完美的实验品。半卓尔的灵魂，人类的肉.体，纯洁一空的思想，绝对的服从。
脆弱又忠诚，像虽然出生却从未剪断脐带的孩子。她不能剪掉，她无法离开，她必须遵循母亲的每一个命令——
瑟希头皮发麻。
既然实验已经完成，为什么又要换回来？
她悬浮在门上，看已经陷入深睡的“无能者”，他的能力正灌入整个养育间。他做这些，难道只是为了他所谓的孩子，“许星如”能走出养育室、正常生活吗？
为什么要匆匆换回来？难道“无能者”已经实现了他的目的，就等着最后收割？
瑟希低头，看那具早已残破不堪的半卓尔尸体。
以第三视角看，视觉冲击又直观，她已经在肉.体上改造太多了。原本健壮的半卓尔，身体每一处还被极致开发，就像一个直白的人形武器——杀戮，攻击，没有其他目的。
“无能者”到底为了什么？
远处，“许星如”已经把尸体拖到了气囊边。瑟希的时间不多了。
-
一切准备就绪。
“许星如”的动作有些迟钝，一向高精度的灵敏仪器此刻出现了些许故障。 “许星如”的动作僵在半空，她忘记了什么？她忘记了什么？
她，忘记了，忘了，什么？
一切运行得很完美，主人醒来会高兴的。半卓尔的尸体死得不太好看，头应该再缝一下，起码得把那些红色黄色的组织塞回去。但作为一个半卓尔，一个并不算太光鲜的物种，这种死法很适合瑟希。不对，不，“许星如”有点混乱，在残存不多的片段记忆中，她发现自己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她脸上出现一秒的呆滞，但这呆滞，很快化为一个小小的轻盈的泡泡，飘向岩壁。
啊，是了。
她不应质疑。主人筹划好了一切，无论留在人类躯体还是回归半卓尔，她的灵魂永远纯净。
既然要回到这具躯体......她有点犯难。尸体上，那些斑斑点点的伤口更狰狞了。她应该清洁一下，用纱布或者酒精。
“许星如”双手空空，朝四周张望着。她才想起养育室没有医疗用品。
这些孩子被罩在灰灰的厚壳中，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受伤的机会。在出壳前，他们唯一要担心的是被养料呛到，这很可能会引发窒息。然而窒息是没有关系的，这种痛苦是短暂的，这种死亡是伟大的。被呛死的幼体会回流管道，不浪费一点一滴，化作营养喂给他的兄弟姐妹。
“许星如”想起了一个朦胧的记忆。
那时她也被罩在气囊里，她回忆不清楚。但这个记忆泡泡没被吸走，主人宽容地留许了它。
这里装着“许星如”最原始的记忆。她也躺在一个灰色的气囊中，透过外壳，她能看见一个类似母亲的身影来探望。一张嘴，养料，甜美的养料就滑进喉咙。
她一次也没呛过。
运气也是活下来的一部分。她运气很好，长得很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长全，不明白为什么还得待在这里。她疑惑，但疑惑很快被暖流冲走。她虽然看不见壳外，但冥冥中，有另一个声音、另一双眼睛告诉她，她正处在密集培育中的一环。
头上的养料管，是她唯一和兄弟姐妹连接的方式。她通过管道吃掉养料，偶尔这养料的滋味格外诱人，就像用生命孕育的芬芳。她贪婪地吮吸着，这时，外面的“母亲”就会传来一声低笑。她从那低笑中读出了赞许和欣赏，于是，她吮吸得更卖力了。
她透过管道生长，她透过管道交流。她透过管道和几百个兄弟姐妹们意志相连。有时，密集的养料吐出一个气泡，在管道形成一截中空，这是来自她姐妹的呼吸。
她试着学习，把嘴靠近管口，尝试吐出而非吮吸，看着这颗承载着自己呼吸的气泡穿过管道，进入另一处气囊。
她心中涌起一股隐秘的喜悦。这是她和外界交流的唯一方式。
但那滋味又来了。
有一天，“许星如”没有自然醒来，她被身边的爆炸声吓了一跳。 “安静，孩子......安静。”母亲的身影在壳外安慰她。爆炸声只响了一次，随即绝对寂静，她昏昏欲睡，把那当作一场受惊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