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险者，一旦做了冒险者，我就不想忘掉那些记忆了。”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把花生酱抹在面包上，力气很重，酱料被压平、周围卷起，他似乎要把那些痛苦一起压进去，才能稍稍平息。
“我以前待在矿井里。这没什么，我的母亲、祖母、祖母的祖母，往上数几代，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矿井度过的。他们说外面的世界没什么新奇，只有一个红到发烫的圆球，一片布满普通石块的大地。”
“我也不喜欢外面的人类，他们对矮人有误解。我们守着矿井，人类却一定要说我们贪婪。没错，我们喜欢那些亮闪闪的金币，可我们不会花掉太多。金币，就是矮人的花朵和彩带，人类过节用花朵装饰，我们用金币表达爱意......”他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声音低了不少，“前阵子，我还给妻子打了一枚金镜子。她很喜欢。”
“矮人也会为人类做事。我们用最杰出的工匠和铁匠，只需一年，就能把小村庄变成城镇。可人类歧视我们，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合作？干脆就守着矿井，继续当人类口中的守财奴吧！”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嘎吱声。凯兰和维亚特瞬间警惕，维亚特握紧法杖，凯兰只有一把普通铁剑，但还是挡在最前。
“别动，别动！”矮人哈维连连摆手，掀开里屋的门。里面是个......从背影来看，简直是矮人哈维的复刻版。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宽度。转过来，三个人都恍惚了，以为喝了假酒看到了重影。
“这是我的妻子。”矮人哈维不好意思地介绍。
真是奇怪。矮人哈维是一个冒险者，还是相传最不苟言笑的矮人。可凯兰从没见过他这幅表情，胆怯、羞赧，还带着一点自豪，他把家里最得意的人带给朋友炫耀。
不，还是不太一样。乍一看两人很像，甚至哈维妻子嘴边一圈也有淡淡的胡须。 “矮人就是这样。”维亚特小声说，“是男女区别最小的物种。”
当然，在不同家庭中，两人的地位会发生一点悄悄的倾斜。 “我是戴拉。”女人伸出手，一一郑重地握过三人的手，似乎一点没为在隔壁偷听发出动静而抱歉。她像个尊贵的母狮，迎接了她的客人。面对倒在地上抬不起手的瑟希，她还强硬地把手拽过去，摇了摇两下，才突然放下。
“砰——”
手重重砸在地上。指骨间传来一点酸热感，这一下，把瑟希的意识砸回来不少。
全程，矮人哈维只敢斜着眼看，一点大气都不敢出。
“我知道你们来的目的。”戴拉在沙发最中间坐下，沙发四个腿晃了一圈，哈维一个字也不敢提。 “一个卓尔，一个半卓尔，一个......圣武士？”她意味深长地吹了吹热茶，说，“不会无缘无故下到深井来。”
她长得和哈维很像——前提是两人都面无表情。但一动起来，对比之下，哈维就像个软绵绵失水皱缩的面包。
“我听哈维说过......你们都从深水城来的？”戴拉斜过眼神，语气锐利，“是在调查神秘物质？”
凯兰表情平静，恭敬地行了个礼。这是深水城贵族的专属礼节，她无需开口，已经用这种方式回答了戴拉。
“我们没想到矿井内部这么险峻。”维亚特打破冷场，走到两人中间，“谢谢哈维救了我们，也谢谢......”
他环顾一圈。在矮人当中，这是一个物资充足、气氛温馨的家了。中间那张桌子，没有摆矮人最爱的菜肴，反而是哈维从各地收集来的纪念品：七彩的石头、小蜥蜴骨架、刻着著名巫师的骰子、纪念勋章。
最中间是一副合照——戴拉和哈维站在雪山前，两人都穿着冒险者制服，笑得开怀。这是矮人唯一登上地面的机会，戴拉脸上少了些敌意，多了些张扬，脸庞被雪山照得明晃晃的。
对了。
刚刚戴拉进来的时候，走路很慢，明显往一侧偏斜。她坐到沙发上，也是把整个重量甩上去，不能平稳坐下。
“也谢谢你，作为冒险者的贡献和付出。”维亚特快速扫视完一圈，不着痕迹地补上。
“......哼。”戴拉轻蔑了一声，眼里的敌意淡了些。 “我对卓尔没有意见。虽然大家都说你们嗜血、狡诈、阴险......”她顿住，再说下去就没完了，“但毕竟都在地底下生活、都被人类敌视，矮人和卓尔也算同一处境了。”
“但是。”她话锋一转，“你应该明白，在地底下求生有多么艰难。”
“......是。”维亚特喉咙发紧，“远离太阳，就远离了生活的一切资源。你必须，”他深呼一口气，“我必须，通过屠杀获得食物和保障。这也是我逃出地下的原因，这也是......我希望你们一天能离开这里的原因。”
“矮人不会离开的。”戴拉神色悲哀地看着他，“卓尔寄生在大地中，矮人却实打实出生在大地中。你知道'无能者'占领了矿井后，为什么要留住矮人吗？”
“他需要你们挖掘矿石。”凯兰说，“矮人有最好的工艺。”
“不止是这样。”戴拉神情疲倦，“你会发现，'无能者'有时还挺好的。尤其那些愚蠢的人类，简直把他当作父亲，当作君主......可比起我们，人类领的是最少的工资，生活也差多了。”
“你们存在等级制度。”凯兰说，“矮人属于最高等级，能挖掘矿井最深的地方，待遇也是最好的。”
仔细看看四周。如果不是在矿洞中，这就是个温馨的家。矮人哈维每年出外勤、当冒险者赚来的钱，尽管大部分上交，但总能偷摸攒下不少钱。
“对呀，任用人类更便宜、更实惠。'无能者'为什么还要留住矮人？”戴拉步步紧逼，像在问客人也在问自己，“为什么不把我们赶尽杀绝？这不是惯例吗？占领一个地方，就把原住民全部杀死，以绝后患？”
凯兰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这的确不合常理。尽管矮人工作效率高，但作为原住民，他们的反抗和敌对情绪也是最高的。深入核心工作，矮人只会带来更多的不稳定因素。
为什么不直接用人类？人类源源不断，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没效率？那没关系，往上码数量就好了，生物燃料够多，就不怕燃不起机器。
“为什么？”戴拉根本没有期待答案。矮人的问题，靠几个海边城市来的市民无法回答。她自顾自往下说，“因为这活只有矮人能干。听好了，卓尔。不是矮人干得最好，是'只有矮人能干'。”
只有矮人能干。
看着戴拉认真接近于愤怒的表情，瑟希明白她没有在开玩笑。玩笑，也许矮人族群里只有哈维会干这事。真正活在北方、活在地底下的种族，是沉重到开不起玩笑的。
“地面的人，顶多下个三四百米，就再也下不去了。”戴拉说，“和呼吸没关系，法术会支撑一段时间，给他们提供氧气。这是大地在抗拒他们。超过这个限度，意外会频繁发生，坍塌、管道泄露、突然精神失常......各种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意外全会发生。”
“唯一的幸存者，是矮人。”
“大地信任矮人，可我们却把铁铲挥向了它。”戴拉控制不住，声音开始颤抖，“矮人没有那么贪婪。我们在矿井活了世世代代，从没有挖掘超过五百米。我们守着本来的金币，这就够了。但'无能者'，他逼迫我们，他不满足，他的贪欲就像他无法完成的色欲一样，永远不能满足......”
戴拉往后仰头，深深闭上了眼。哈维赶快拿起温水和盐，递到她的鼻子边。
“真是悲哀，对吧？”戴拉用手帕擦掉鼻子边的盐，语气愤恨，“有些矮人被杀了，有些被打得很惨。我们慢慢往下挖，周围越来越安静，漆黑，有时做梦会听见大地在和自己说话，有时会梦见它用一场崩塌报复我们。”
“但什么也没发生。它......大地，会让我想起自己的母亲。”戴拉望着天花板，“子女予取予求，她却什么也不说，静静躺在那里，不，我不喜欢这样！”
她深呼一口气，“抱歉，我说的太多了。第一次见面，这是不礼貌的。”
“说吧，戴拉女士。”维亚特轻轻开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们都是奔波的种族，也许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戴拉几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就往下挖了，不停往下挖着。我们甚至怀疑，这大地到底有没有尽头。我在漆黑的洞xue中，甚至开始幻想......下一铲，再下一铲，我们就会挖通整个地面，到达一个崭新的世界。那儿没有饥饿，没有压迫，没有仇恨和歧视，每个人都一样。”
“很可笑，对吧？”在场没有人在笑，可戴拉却自嘲般轻嗤一声，“那是个安慰自己的幻想，它当然没有到来。永远都是黑暗，永远。我们挖掉大地的矿石，就像挖掉母亲的肉块，挖掉金泥，就像铲除皮肤。到最后。我们挖出了血液，大地母亲的血液......”
说到这里，戴拉的瞳孔微微颤抖，那景象又重回到她的脑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