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能者”大多时候还不错。只要工人不犯错, 不偷金子, 不起不该起的心思,他是会准时发钱的。定期定量,保证规律。这比指望老天长麦子靠谱多了, 起码有个规则,只要遵守规则就有钱拿,这令人感到安心,至少心里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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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部分“中间等级”,是矮人和人类的共同产物。
“产物?”听到这词,凯兰皱了一下眉,就好像工人还在聊他地里的麦子那样。但工人只有几个词:产物、杂种、杂交、乱配。说这几个词他一脸不屑,最后算下来,还是“产物”比较好听。
瑟希却浑然不觉。既然北方人不认识卓尔,那么卓尔和人类的混血种就不算什么“产物”。她心安理得,静静托腮听着。
“不管是麦子,还是人类,杂种就不是好货!”工人连耳朵都涨红了,像要证明什么一样,“就是染上了野麦,我们的结种才又小又黑,大批大批倒下。就是染上了矮人,这群蠢货才开始说糊涂话,什么人类要和矮人联手反抗……蠢话!矮人没给我们一个铜币,可'无能者'养活了我们的儿子女儿,我才不信这种蠢话!”
但工人说错了一点。人和麦子不同。北方因为染上了野麦而歉收,但人不是。这批混血种格外出色:既有矮人的耐造,也有人类的灵活。他们被安排在矿洞内和广场上,哪儿差人补哪儿,负责搬运内外物资。就因为“太好用”了,“无能者”还一度下令强制两族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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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最高等级”是矮人。
矮人曾经是矿山的主人。他们耐造,但耐造的另一面就是愚钝。他们守着财富,却不知道财富本身就会带来祸患。他们严防死守,把整座山修得密不透风,把几代人活成“地面上的卓尔”,隔绝了和外来的一切交流,回绝了所有前来拜访的法师。他们坚信,石头和秘银比法术更有效,他们活了上千年,对这个法则坚信不疑。
但这个法则被物理打破了。
“当然,”维亚特清了清嗓子,他早对这段历史有所耳闻,“石头轰鸣着倒下,山被抽走脊梁。秘银就像春天化开的冰块,在红光下摇摇欲坠。一些矮人拒绝接受,拥抱着在矿洞中死去。但另一些矮人眼睁睁看着山顶挖开,世代加固的外壳成了笑话,日光射进,新主入驻。”
维亚特对“日光射进,新主入驻”这句很满意。作为占据畅销榜第一的作家,他在讲故事上格外拿手。
连工人也被维亚特的语言感染。明明是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故事,他却燃起了陌生的喜悦。没错——喜悦,不是恐惧。他的脸上泛起潮红,如同也被当年的红光照射。那是一种崇敬又畏惧的喜悦——新主“无能者”的到来,解决了人类危机,把矿山从矮人那儿夺回来,第一次交给了人类。
他已经很满足了,亲眼见证那亮闪闪的矿石,那锤炼后蜜罐般的浓金。哪怕工钱只是十万分之一他也满足了。只是,只是偶尔,他暗暗希望,要是能多分一点就好了,比如五万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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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瑟希斟酌着开口,“怎么才能见到'无能者'呢?我有一些方法,能使死人起死回生……”
工人的目光飞快闪了一下。
“使用死人,”瑟希继续说,“能让你们稍微喘口气。不管是炎热还是下雨,让死人在外面工作。你就坐在这块岩石下,享用面包和肉干。”她的语气充满诱惑,“你是失落矿井的英雄,还会得到'无能者'的奖励。”
工人惊诧地看着瑟希,愣了一会,接着,从喉管里发出一个含混的笑。
“同意还是不同意?”维亚特抱着手问。
“我尽量对你尊重,因为你给了我食物。”工人脸上的笑意更大了,“可别把我当傻瓜。有了死人,我们还有什么用?只会被一脚踢开,连十万分之一也赚不到。”
他脸上的表情突变,不再卑微,双眼瞪得极大,一瞬间变得尊贵、不可冒犯起来:“更何况,我们伟大的'无能者'已经做到了。”
“做到了什么?”瑟希眯起眼睛。
“起死回生。”工人语气充满自豪,“我们挖得够深,在大地母亲的腹腔中——'无能者'是这样说的——发现了生命的秘密。一点像黄泥的玩意,哪怕是人类,就算是只会摇尾巴的鱼,全都能活过来。”
鱼?
维亚特猛然抬起头,撞上了另外两人的目光。鱼。起死回生。鱼人改造。卓尔实验......和矮人哈维的情报一致。失落矿井就是“鱼人”的来源。
凯兰不安地握住了瑟希的手。凯兰是个理性之人,她曾经只相信神启,不相信直觉。但现在,她心中那个圆又隐隐冒出来,瑟希在走同样的路,“不要深究。”她把瑟希的手握得更紧了,在冷天竟然有一点汗意,“不要进去。”
瑟希抿紧嘴唇,脸色有一点发白。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握着的手。
“你知道你是怎么来的。”维亚特小声警告,“有些力量,不是我们能应对的。本质上……你的躯体和起死回生的鱼人一样。”
“不一样。”瑟希的声音有点紧,“我是从墓xue里出来的,不是被泡在海水里。”
“那个墓xue ,阿格哈荣的墓xue ?”维亚特看着她,“阿格哈荣的墓xue怎么会躺着死去的半卓尔?还有那些棺材,那个项链,那个神像——你真的知道那是什么?”
瑟希猛地怔在原地。
深水城的山洞。阿格哈荣永眠的墓xue 。她从棺材里爬出来,起死回生,身上穿着死人的衣服,套进一个半卓尔的壳子,恢复身体,积攒武力。连死亡尖刺都在她手里乖乖听话,随着斩杀不断积攒法术。
但鱼人也是“起死回生”。鱼人也会“积攒武力”。鱼人也是——也是一样的。
瑟希低头看去。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发抖了。她把手攥成拳头,压在膝盖上,发抖才勉强止住。
她没有哭。她是不会在这种地方哭的。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你一直都知道。瑟希,许星如,你一直都知道。
第245章
不远处, 传来一声巨响。一块巨大的红色原石运出山体,被打磨成大小均匀的几块。红色石尘压过来,连洒水也没有作用, 大片的红雾漫过工人, 他浑身一抖, 才如梦初醒过来。
石块被编好号码,一号,二号……七号。第七号无人认领,人群已经开始嘈杂。工人急匆匆丢下面包,消失在红色中。
红雾罩住了人类,罩住了每个月温饱的幻梦。工人一进入它,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之前种种悲伤、激动、自豪都消失了。他抬起推车,依然面无表情地装车、倾倒矿石、装车。他接过第七号石块,连个眼神都没有再投来。
求生是动物的基本本能。瑟希应该走的。就像群鸟听见异响会纷纷掉头那样——求生能让一个人最低限度地活下来。
但不能让人获得真相。
等维亚特发现精神锚点出现变动,已经来不及了。瑟希低着头,声音模糊,“……你感觉到了吧?”
红雾漫过两人, 激起相同的眩晕。那深藏地下的“神秘物质”黏在身上——回到母体的眩晕, 一个婴儿在羊水中漂荡,一只刚出生的鱼在大海中被轻轻托举。这是初生的眩晕。
“它在叫我。”瑟希轻声说, 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是你的错觉。”凯兰拉住她。 “还记得昏睡蜘蛛那次吗?你喝下了卓尔的酒,也是这种反应……”她把求助的眼神投向维亚特。可他没有附和,一反常态地沉默。
瑟希没有动。她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不一样的。这次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身体里自己长出来的。
她低下头,半个身体微微发热。手上的死亡尖刺变重了。一条隐形的血管,把她和武器连在一起,就像婴儿的脐带。而那座山,就是真正的母体。
“也许我和那群鱼人……是同一个东西。”瑟希脸上泛起一抹苦笑,“但起码,我有权利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再说下去。
她也不用说下去了。她的顽固,维亚特的沉默,都让凯兰明白这一趟非去不可。凯兰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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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已经转过两次日月更替,直到陷入黑暗。
瑟希躲在一块大石碑的后面——这是茫茫大地,靠近矿山唯一可以遮挡的地方。这是块新石碑,下面的死亡气味还很弱,不像埋了死人,像是用死者的衣物替代下葬。
上面刻着“科伊, DR1330—1368 ,死于意外事件。”
不到四十年的生命。即使对人类而言也太过短暂了。
瑟希涌上一股反胃。这行字让她想起下水道系统、风干的尸体、鱼人和水——阴暗,漫流在地下蜿蜒不绝的水脉,伴随着鱼人胶质的腥臭味。
“哈维当初说得没错。”凯兰靠在另一块石碑后,“地面上没有一个矮人,只有死后才能埋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