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夫“嗷”地叫了声,就要逃跑。
可脚也动不了。
他战战兢兢低头, 发现冬日的冻土里, 竟然钻出几根藤蔓,牢牢缠住了他的双脚。
“半桌耳”是什么东西?那只鬼刚刚是说了这个吧?马夫紧闭眼睛,等待死亡的到来,半桌耳也许是一种鬼的种类,他从来没听说过。当初早知道该听老妈的话好好读书,也不至于到这么远来拉车,钱没赚到几个,还要死在这里。
老妈......早知道我就不来了。马夫心里格外后悔,他就该待在那个和平的小镇,没事跑出来做什么?几代人,好几代人从没有想出来的念头,可他像中魔了一样,听别人说深水城食物好吃、市民都很有文化,结果这是什么! ?
深水城难吃得要命。鱼竟然一打上来就吃,比不上他老家的腌鱼。那鱼从港口城市捞起,辗转十八个城市小半个大陆才运到老家,掀开木桶,一股复合浓郁的腌味传来......临死之际,他要是再吃上一口就好了。
突然。鼻尖传来干肉的香气。
他到天上了吗?老妈来接他了吗?他半害怕半悔恨地睁开眼,宁可没睁开,那两只鬼还杵在面前。但那个轻型鬼手上多了一串牛肉干,重型鬼多了一瓶葡萄酒。
马夫吞吞口水。
“肚子饿了吧?请你吃的。”轻型鬼推推食物,“我叫瑟希。”
“如果嚼不烂,可以喝这个。”重型鬼面无表情地晃了晃酒瓶。
肉干。肉干是和腌鱼并列第一的食物。每年牛羊长成,镇里的人聚作一团,开始为期一周的聚会。人们炖上一大锅一大锅的鲜肉,剩下的腌好,涂抹蜂蜜或辣椒,挂在墙头。葡萄酒。他还没喝过葡萄酒呢。
马夫试探地伸出手指。
一碰到肉干他就忍不住了,大声哭了起来。他不知道在哭什么。他好像在为没东西吃哭,好像又不是。
两只鬼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哭完。
一边哭一边吃,更好。轻型鬼带来的肉干味道太淡,混着眼泪,一起吃和家乡的味道正好。在这一点上,他体现了惊人的咬合力。没用一滴酒,把几只手大的肉干全部撕完。
然后,咕噜噜灌下一整瓶酒。
两只鬼一直没吭声。直到吃完,他们才说,“半桌耳”并不是鬼的名字,而是一种类人生物。
“卓尔是黑暗精灵。”重型鬼说。
“半卓尔就是黑暗精灵和人类生下的孩子。”轻型鬼说。
“哦......”马夫点点头,在两人之间比划,“所以,你,会比他要好看一点。”
重型鬼的脸色一下就黑了下来。他本来肤色就深,这下更难看了。他第一次被人说丑,这是哪个土地方的审美?
但相比之下,那只轻型鬼好说话得多。她把重型鬼拦在身后,好声好气,说会把马车上所有货物都收到“一个合适的地方”,马夫再也不用拉着货物赶路了。她还会给一笔丰厚的报偿,前提是......马夫把他们带到北方。
马夫看了看她指的地图。
一个都没被标注的地方,看起来,比他的老家还破。看来这两个也是外地人,他叹了口气,答应绕路,把这两个怪东西送到地图上一堆怪石头的地方去。
突然,一道蓝光闪过。马夫以为白天竟然打雷了,没反应过来,就要往车底钻。可马车嘎吱响了两声,轻了不少。他心里一空——满满当当的车里什么都没了。没有物资,怎么挨过北方?他刚要发火,那一车稻草和食物又隐隐浮现出来。
轻型鬼对马夫眨眨眼:“到了目的地,我再还你。”
一眨眼,物资又全消失了。
马夫没有办法,只能收下她给的金币。说实话,在他的老家,金币已经不管用了,换不到任何东西。因为没人能找得开,也不会有人收。但他憋住了没说,生怕两只鬼反悔,只能把一兜金币往裤袋深处塞了塞。
马叫了一声。没了阻碍,马夫就要出发。
其实马夫到最后也没搞懂他们是什么东西。反正不像人类。既然他们说是就是吧。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类,他们都是好的。
马夫还知道了:
轻型鬼叫瑟希,重型鬼叫维亚特。
以及,最好别再叫他们鬼了。那个重型鬼脸色越来越难看,像在盘算什么。他最好用名字称呼这两只未知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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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终于晃晃悠悠上了路。
马车上,维亚特裹在毯子里,有点郁闷。他不知道从哪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面镜子,仔仔细细地照着。渡鸦从怀里钻出来,安慰般用羽毛去蹭他的脸。
“你说,”维亚特抬高下巴,“我这里的疤是不是很明显?”
“别折腾了。”瑟希斜躺在马车里,舒舒服服地伸展开双腿,“相信我,刚刚那马夫绝不是看到你的疤才害怕的。”
“是吗?”听了这话,维亚特更苦恼了。他看着身旁的渡鸦,羽毛油亮,泛着黑光,马上打起了主意。 “要是把羽毛贴在这里,会不会好看一点?”他比对着,盘算着“借用”一根,正在找下手的机会。
毛毛“嘎”地一声要逃,可马车四周密封,唯二的窗户也关牢了。无处可逃,它只能装模作样地躲进瑟希怀里。
“不要。”瑟希摸摸毛毛,果断拒绝,“贴一根羽毛在下巴上?亏你想得出来,会像个变态捕鸟犯。”
维亚特叹息一声,歪倒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瑟希却掀开一点窗户,阳光差点刺痛了眼睛。抛开战争不谈,深水城的确是个适合养老的好地方,阳光充沛,街道干净。
她把南瓜留在了这里。它年纪太大,不适合去北方了。北方干燥寒冷,只会让它的背部长出更多疮口。南瓜像训练营的马儿一样,到了退休年龄就被送到附近的农户寄养。当然,瑟希还额外塞了农户一笔钱,让他顺带照看一条大黄狗。
她要轻装上路。除了维亚特,什么伙伴都没带。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一切回到了初始。
仍然是她,维亚特,渡鸦毛毛。就像刚从卓尔巢xue爬出来时一样。那么,人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呢?
瑟希愣着神,手里被塞入一个冰凉凉的东西。低头一看,一只漂亮的灰暗的手。维亚特另一只手撑着脑袋,扭头不看她,却说:“路上的时间太长了……很久不打理,我总会慢慢变丑的。”
瑟希盯着手中,觉得很好玩。她像抓住了一只别扭又易碎的瓷器。
“这世界上,没人不喜欢漂亮的外表……你也是一样。”维亚特盯着摇摇晃晃的马车顶,“瑟希……你更想要一个同伴,还是一个漂亮的伴侣?”
瑟希很久没说话。
维亚特赶紧坐起来,更正道:“我愿意和你一起去北方,我不太在乎外表。只是……我会担心。”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可能我想得太多了。”
“对我来说,你都是。”瑟希轻轻说。
维亚特抬起双眼。
的确,这双眼已经不如第一次见时那么美丽了。瑟希仍然记得那一天,在卓尔巢xue的幻象中,她第一次看见维亚特,看见他混乱而脆弱的眼睛。在美丽的男卓尔外表下,“混乱脆弱”并不是贬义词。它与银发、暗肤合奏,是来自地下吞噬人心的乐曲。
那一双眼睛,充斥着不安和敌意,反而让人更有征服欲。
可经历过几次战争,见多了地上的太阳,维亚特的眼睛里充满了生机。他不再彷徨,而是坚定。不像卓尔,倒像个不伦不类的战士。他的美丽打了折扣,可瑟希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是一种审美。”瑟希半开玩笑地说,“如果在所有动物里,你只喜欢马。那么哪怕这只马变老变丑,被北方的风吹得乱七八糟,你也不会喜欢一只绵羊。”
“要是有一只更漂亮的马呢?”维亚特盯着两人交织的手。
严格意义上说,这不算他们距离最近的时候。身体上,他们有过更亲密、更欢愉的时刻。可摇摇晃晃、离开深水城的马车,交织的手,半开玩笑的言语,共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安心。他幸福得快要睡去,宁可死去。
“共同生活会留下痕迹。”瑟希说,“出现一只更漂亮的马。可那打理好的毛发、漂亮的马鞍,都和我没有关系。我反而会怀念之前的马,哪怕它乱糟糟的。”
维亚特这才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这只马会尽力把自己打理好的,哪怕再忙。”他用手梳了梳长发。尽管连日奔波,发梢枯了不少,但依然顺滑。把枯掉的部分剪掉就好。
瑟希弯了弯嘴角。
“不过我很惊讶。”维亚特试探着开口,“你竟然没有带那只黄狗上路。他姐姐不是委托了我们吗?”
“他姐姐说希望小黄安全活下来。比起去北方,待在深水城更能达成这个目的。”瑟希说。
维亚特欲言又止,还想问些什么。可瑟希闭上眼睛,假装睡觉,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马车继续晃,维亚特静静看了她一会,只把毯子往她身上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