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希:“你能看见我?”
敌人咧嘴笑了。这时候,他看起来就是二十岁的模样,身上完好,也没有异化的痕迹。
“我就是梦境的主人,在这里,我什么都能做到。”
“我还是不明白。”瑟希皱眉,“我的两个问题,还没有得到解答。我也不懂......”她环顾四周,气味和环境都算糟糕,“你为什么喜欢这里?”
“耐心点,看下去。”敌人的脸开始苍老。
皱纹肉眼可见地生成,肌肉松弛,说话也不再浑厚有力,嘴边像挂着两个储水袋,湿答答地吊在一边。
“耐心点......我活了几百年,思绪早就懒得动了。”敌人说,“我发现,每一代年轻人都在变急躁......这可不是好现象,急躁会要了你的命的。”
瑟希不置可否。
敌人把一对木偶交给她:
“看下去,你就会明白,这一段是我最美好的记忆......几百年了,我只能靠做这个梦麻痹自己。”
第190章
谷地纪年, DR1000年。
这是一个城市的伊始,也是一个时代的开幕。谷地纪年940年,阿格哈荣创立了深水城, 成为了首任领主。
经过60年的建造, 一个初具规模的渔村建立起来。深水城, 虽有城市之名, 但规格甚至小于安菲尔, 人们食不果腹,只能靠一点杂鱼为生。
世世代代的农民, 被那位法师和一群南下的流民搞晕了头。几百年来, 近海被视为“不可亲近之地”,多少人企图出海, 都失踪在途中, 几日后, 才被一阵洋流冲刷上岸。
近海遍生沙砾, 只会长最耐旱最难吃的海芦笋,一口下去, 一分水九分盐, 连鱼都是色彩鲜艳遍生毒刺的物种,完全没法下口。
“他们全都疯了。”一个农民哀叹道:“被战争和死亡搞疯了......我见过这种人,在战场中适应下来,就没办法在生活中适应下来。”
安菲尔甚至花了半年时间,砍伐山上树木,围着深水城边界建了一圈木刺,民兵站岗,防止穷急了的游民趁夜偷入。
“一个也没有。”
士兵无聊地擦拭刀柄,“深水城那边......压根没人来。我们白造这些木刺了, 本可以盖几栋屋子的。”
“ ......这些还要吗?”一个矮小,甚至有些佝偻的背影从人群中挤出来,“不要的木头,我能帮你们处理。给我吧,给我吧......”
“又是你?”士兵吐了一口,“赚不少钱吧?偷偷摸摸为生,整天躲在你那臭马房里不出来,我妈说,你这种人死后会被踩成肉酱的。”
“他是哪位?”另一个士兵好奇,“你对他可不客气。”
“没这个必要。”士兵反正无事,干脆慢吞吞坐下来。他要用三十年的经验,和身为家族中第一个儿子的无上光辉,好好给这个新兵上一课。
“生活中,总有那么一些人需要你尊敬,比如收税官、安菲尔卖布的那家富商、地主。还有一些人,压根不值得你看一眼,身为士兵,这是一种侮辱。”
“哪些人呢?”另一个士兵好学。
“那可多了去了。”士兵哼哼,“比如穷光蛋,孤儿,不和你晚上喝酒的人,不爱交际的怪胎......穷人,穷人是最毒的,你最好走路离他们远点。”
“这个木匠就是穷人吗?”另一个士兵上下打量,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士兵哈哈大笑——
“他?”
“他集齐了全部,我的朋友!穷鬼、孤儿、不爱喝酒、不和人交际,就像夜晚出没的老鼠,还是最小最黑的那一种,看见人就匆匆跑掉。只在夜晚出行,到处嗅嗅,甚至摸到你家的墙根底下......就为了偷一点东西!”
“我没偷东西!”木匠涨红脸反驳。
“你偷了。”士兵笑意退却,双手抱拳,站起来阴影盖过了木匠两倍大,“我家去年装修,你偷走了木料。”
“那只是一小块烂木。”木匠脸越说越红,“你家做桌子剩下的,搁在外面,下雨泡了水......你母亲同意我拿走的。”
“我妈是个烂好人。”士兵揪住他的头发,“你说什么,她都会同意的!你们这群害虫,老鼠......就靠利用她的善心,又偷又骗拿走不少东西!”
“我只欠你一块烂木头。”身上的阴影盖过来,木匠发抖,一溜烟跑到路口——“我没拿其他东西!”
......
这是木匠跑得最快的一次,快到爆发他所有潜力,快到他蜷缩囚禁在马房的四肢也飞起来——他把门重重关上,堆上草料,瑟瑟发抖。
可士兵没追过来,他站在路口,指着破马房和路人骂了几句,拍拍衣服走了。
木匠却受了惊。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起正面冲突,还是比自己高得多、胖得多、强壮得多的人。他第一次感到生理上的恐惧,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
他把自己关在马房,整整一月。
恐惧是灵感的同伴。他觉得自己快死了,要么死于士兵的刀下,要么死于饥饿,要么死于腐烂的马粪。
他凝视着那块优等木料,还差眼睛没完成。他颤抖着,像一个临死的艺术家,珍重地雕上瞳孔和睫毛......
只有深夜,他才敢像老鼠一样翻找吃的。他透过月色、和马房疏松的缝隙,观察着安菲尔的一举一动。有那么一阵子,他瞪大眼睛,呆滞地望向路口,生怕士兵突然冲出来要和他决斗。
可是没有。
他担心的事一次也没发生。
相反,安菲尔开始变得令人陌生。原先筑好的木刺,在几天内纷纷拆毁。之前对深水城流民抱有极大敌意的原住民,也收起三叉刺和斧头,家家敞开,一副欢迎的模样。
安菲尔出现了一批陌生面孔。
他们操着古怪的口音,几乎走遍了安菲尔每一寸角落。他们由一个古怪皮肤蜡黄的带头,带头的身穿白袍,后面随从全是红袍,手拿尺子、测量仪、烧杯和五颜六色的液体,嘴里叽里咕噜着什么,神情兴奋。
连那个士兵,也一改往日的嘴脸,谦卑地跟在身后。
“这是什么?”带头的停下脚步。
他在看我!
透过马房的缝隙,一瞬间,木匠感受到一个目光。它穿过人群和木料,透视过来。
“那只是个穷......怪马房。”士兵堆笑,“没什么好看的。您可以往西边走,我家有一批上好的小麦种子,能帮深水城度过冬天。”
木匠赶紧蹲下身,脑袋嗡嗡。
那个人怎么做到的...... ?马房木头松散,上宽下窄,从里面看外面很容易,可从外面......连半根草都看不见。
那个带头的是什么人?
带头的走了过来。
凑近看,他那蜡黄的脸上......竟然有一种罕见的慈悲。他没有走向马房的门,而是一处墙壁,白袍松散,他蹲了下来。
农民纷纷四顾,搞不懂他想干什么。
“你受了很多苦。”白袍和木匠蹲到同一高度,双目对视。后面农民眯着眼打量,都没发现一点端倪。
此时,木墙如同无形,只有两人对话。
“我是深水城的首任领主,阿格哈荣。”白袍再度开口,“我略懂一些法术......在我的帮助下,深水城和安菲尔将一同富有起来,当然,包括它们的每一个子民......”
“你愿意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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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昏昏沉沉,头重脚轻。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出马房的,他忘记自己是怎么搬开草料,清理数日的马粪,重新打开栓扣的。他甚至忘了那士兵,是怎么仇恨地盯着自己的了。
他眼中只有阿格哈荣。
这是一个神迹。
午后的光晕在阿格哈荣身上缠绕,他施加了清洁术,令马房焕然一新。他慈悲又平等地注视着木匠,没有鄙夷,没有同情,而是在真正地邀请他。
“你,你要怎么做?”木匠语气虚弱。
“他什么也不会!”士兵急切地插了进来,“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没受过教育,没有农田......他帮不上您的!”
阿格哈荣目光低垂。
“是吗?可我看见了全大陆最好的手艺,那对木雕......我带领民众走了几十个城市,都没见过更好的工艺。”
“木,木雕?”士兵结巴,“那不过是他雕着玩的......他雕的那玩意......根本不存在!他几岁父母就死了,压根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衣服,长相,全都雕错了!”
“可我看到了最完美的工匠之心。”
阿格哈荣一直看着木匠,目光从未离开。 “你愿意相信我吗?”
......
从此之后,白袍和红袍法师的队伍中,多了一个矮小的身影。
他缀在队伍最后,走路不稳,但总是倔强地跟着,走遍农田和屋舍,协助测量和制造木具,从不落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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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格哈荣像一块磁石,他走到哪里,就吸附所有目光。
木匠总是低着头,远远看向他——阿格哈荣代替了他缺失的父母角色,不,那是一种比父母更光辉的存在。他像神明,动动手指,轻易就把自困的木匠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