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晦暗的天色下,这座小岛只剩下黑白。
一艘旧商船停靠在岸边,浮浮沉沉,一直在吃水,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沉入海底。
这是一座无人岛屿,诞生以来就没见过人类。小玛德莲和她手下的一队水手,是它的第一批访客。
每个人头上都裹了至少三层麻布。
细小的铁砂被卷进风里,像砂纸一样刮掉来访者的皮肤,血肉和筋膜。不捂好皮肤,走上几小时就会变成一具骨架。不捂好鼻子,几分钟就会咳血。
大玛德莲没有上岛。
她待在船上,把所有舷窗关好,心里一阵厌恶。又是这样,永远又是这样。
自己的妹妹从出生起,就染上了反叛的癖好。逃学,孤僻,热衷冒险......为了跨海远洋,妹妹可以放弃一切,包括金钱,包括生命,包括全船二十人的生命。
“医生是怎么说的?”
大玛德莲往炉子里添了一点木头。
此时,暖融融的火光可以赶走她的烦躁。在这种阴暗的岛屿上,大玛德莲只想待在火光里,获得一点安全感。
火,能赶走5平方米的黑白色。
“情况不太好。”大副在旁边说话,他是没上岛的第二个人。 “医生说,铁堡已经将她的心智扭曲了,未来几年,还有很多症状。”
“比如?”
“比如失眠,比如偶尔嗜睡,还有幻觉、被迫害的妄想、极端思考......”
“妹妹她会死吗?”
“那还不至于。”大副嘟囔了一声,也有点发愁,“只是别想正常生活了。我问过医生,草药没用,巫术也没用。除非......”
大玛德莲叹了口气。 “把话说明白一点,大副。她是我的妹妹,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除非......小玛德莲船长以后不再出航,远离大海。”
大玛德莲冷笑一声,“那和要了她的命没区别,对吧?”
“没,没错。”
好吧。
情况现在搞清楚了。大玛德莲和妹妹相处了二十年,了解她的秉性,要终结现状只有一个方法——
转移她的注意力。
吸引征服者的,永远是下一个可征服的对象。小玛德莲如果有了新目标,或许会愿意离开铁堡。
可这需要一大笔钱。
大玛德莲知道,目前所有的问题都可以用钱解决——妹妹的病症,远航发现新岛屿的资金,水手工资欠款......
但钱往往是最难办的事,箱子里的金币越来越少了。
她们不能永远靠存款过日子。
“大副,等妹妹回来,我们一起商量一下。”大玛德莲的声音透过火光,若隐若现,“去一趟近海岛屿,看能不能......靠进口货物赚钱。”
-
第二幕。
地点阿拉隆。
照顾病人是很折磨人的事情,关键在于,你必须时刻伪装坚强。
尤其是像小玛德莲这样的病人,她有名气,有天赋。在外人看来,你能成为她的亲属就是一种恩赐,你能照顾她就是一种恩赐,你不允许透露一点脆弱,否则会被无情批判。
现在就是这样。
第十一次了,大玛德莲被一个路人偶遇。路人一副异乡长相,他看清了大玛德莲的脸,那副表情立刻变得谄媚。
“原来是您......小玛德莲女士,感谢您为我们带来的财富,今晚的宴席您满意吗?”
“我不是。”大玛德莲忍着脾气,“我是她的姐姐。”
“啊,你就是那个......”路人也忍住了,没把“负担”这两个字说出口。
在世人眼中,大玛德莲的确是个负担。她没有独立的经济来源,全靠妹妹救济,成年后更找不到工作,每天跟着妹妹出航。
最关键的是,她还会阻拦妹妹的航海计划。
大玛德莲扯出一个笑容,撞开路人,飞快地逃离了这条街。
她穿过拐角,又跑过三条街道,插进一家店铺的后门。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泥地,又从泥地变回石板,她好像跑了很远。
但一抬头。
又是那种眼光。
她似乎再也跑不出去了。
......
妹妹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很大,很高,阴影牢牢地打在阿拉隆的每一寸土地上。
她还能去哪里?
大玛德莲拖着步子,一下午,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世人只关心表面荣耀。
背地里默默付出的人什么也不会得到,更不会被记住。
大玛德莲很想把那些进货单合同都撕干净,没了她,商船不出三个月就要完蛋。没了资金,妹妹再有天赋,也没法出海。
天赋,也需要土壤才能生长。
从日常起居,到募集投资、准备货物、照顾病情......她把妹妹生活中的一切安排好,妹妹才有精力完成自己的梦想。
到头来,她反而是这种下场。
大玛德莲下定决心,等攒够了钱,她要重新买一艘商船。她只有当上了船长,从幕后走到台前,才能被世人承认。
她要成为第二个玛德莲船长。
一整个下午,大玛德莲都在异乡的街头游荡,她开始收集商铺信息,分析哪些异国物品能被深水城的市民喜爱。
她和多家老板交涉,想拿到低廉的合作价格。
直到......
她看见了一家售卖染膏的店铺。
一走到门口,空气中散发刺鼻的辛辣气味。老板介绍,这些染膏都是阿拉隆的本土草药制作而成,不会掉色,色彩丰富。
更神奇的是,它会植入皮肤。
以后再长新的头发,都会变成染膏的颜色。这是一款永久效期的染发剂。
老板有点发愁,正因为染发效果好,所以都是一次性买卖。阿拉隆小岛上的每个人都是他的顾客,但买过后,不会再来第二次。
因此他的生意越来越差,店铺濒临倒闭。
“这很好办。”大玛德莲嗅到商机,“阿拉隆的人买遍了,但隔海相望的深水城还没有。我能帮你出口染膏,订单量翻倍,但你得给我个好价。”
“那当然,那当然。”老板连声答应。
“首先,你都有哪些颜色?”
“应有尽有,玛德莲女士。只有精灵种族才有的蓝色、紫色,卓尔种族的灰色、银色,还有普通的棕色、金色、黑色......”
“很好。”大玛德莲想了一会,“但我有个要求,这些染膏必须调稀后再卖,比例大概1:5吧?”
老板张大了嘴巴。
“这,这不太行。”他支支吾吾地说,“调到5倍的稀度,功效会降低很多,失去永久性染色的能力。”
“能维持多久?”
“只能维持10个月。”
大玛德莲笑了,“就要这样,你调稀后再卖给我,价格按比例减少。”
“这......”老板还有点犹豫。
大玛德莲按住他,“照我说的做,如果你还想合作的话。老板,你或许是个好的草药学家,但绝不是一个好商人。”
好商人的要义是什么?
制造需求,贩卖需求,让顾客离不开自己的商品。
大玛德莲对这趟很满意,她淘到了不少商品,和8个老板达成初步合作意向,还拿回了样品。
其中,就有一条黑色染膏。
大玛德莲把自己关在船舱里,临近黑夜,阿拉隆的篝火燃起——它只为妹妹而燃。
整座异乡的人们,都为妹妹的旅程欢呼。火苗舔上潮湿的木柴,一道黑烟涌起,虽然舷窗都关上了,但还是挤进每一个缝隙......
真难闻。
大玛德莲独自一人坐了很久。
她想,要成为第二个玛德莲船长,不一定非从拥有一艘船开始。从今天起,她可以试着改造自己。
比如,拥有一头全新的头发。
大玛德莲架起镜子,咔嚓,咔嚓。生锈的剪刀,和一铝管的黑色染膏,咔嚓,咔嚓,镜子里出现了一张半陌生的脸。
第97章
一切都反过来了。
记忆只看到第二幕, 瑟希就有一种脑子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的错觉。
现在她总算知道,大玛德莲临死前口中的“顺序不对”是什么意思了。
时间完全被搅乱了。
两种叙述方式,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
第三幕。
深水城。
和商人的合作并不算顺利。
虽然大玛德莲提出了新的合同方式, 利润增长了5倍, 但也遭受不小的压力。
首先, 当初为了找到合作商, 大玛德莲提出“让利”的合作模式, 压低了利润空间,这一举动让商船彻底变成中介——
不再直接参与商业, 而是沟通外海和深水城商人之间的桥梁。
这也产生了一个问题。
商人不需要对运输负任何成本, 他们开始大规模采购超重货物,甚至原石、尖锐的金属、啃咬木板的甲虫......
这些“货物”稀奇古怪, 都会对商船造成一定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