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台旁边摆满了木桌,给客人一日三餐、聚会和打牌使用。
另外,在角落还支起几根柱子。每两根柱子之间拉起一张吊床,只要3个铜币,就能在这对付一晚。
价格低廉,是很多水手的最佳选择。
本来面积就小,功能一多,特别是过夜水手身上那股几个月不洗的味道......让整个空间开始弥漫,发酵,昏昏欲睡。
瑟希甚至怀疑,她再待久一会就会中毒。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开到最大限位,离那群喝酒打牌的水手有一定距离,但又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是故意,他们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呸——这腌菜坏了。”
“我说过叫你别点,它的颜色不对。”一个水手撑住手臂,肌肉把她的纹身都快涨爆了。 “正常的腌菜是黄色的,看看这个——它又绿又黑,老板舍不得放盐,它都烂了!”
“可它最便宜。”
“便宜没好货!还不如来一碗拌水草。”
“水草,又是水草。”坐她对面的人有点恼怒,满脸涨红,“我吃够了水草。在海上漂了那么久,我的胃里全是水草。”
“你别抱怨了,起码它够新鲜。”
“对啊,新鲜——”对面的人怒气冲冲,摔下一张牌,“海上的水草又新鲜,又不要钱。可看看这里——最少放了十天,我哪来的钱去买?”
“你不是才发了工资?”
“嗬,看看这个——”对面那人拎起一个干瘪的大包,就像饿了一个月的牛的胃袋。 “少了整整一半,得小心点花。海上又起漩涡了,连半条鱼都捞不着......我才能提早上岸,当然,工钱也少了一半。”
“还是老地方?”
“你说漩涡?”她灌了一大杯劣质麦酒,“是,还是老地方。多少年了都一样......仲夏节一过,天气转凉的日子,就是我们倒霉的时候,不被海神眷顾的时候。”
“喝了这杯吧。”水手举起酒杯。
“喝了这杯吧。”她也举起酒杯,续上麦酒。咕噜咕噜两声后,平静了不少。
漩涡。
瑟希捕捉到一个关键词。
就是三人会议上,凯兰提到过的“涡流”,矮人哈维今天也是来调查这件事的。据说,尸体流入大海,就被全部卷到涡流里面,连半片衣服都没留下。
看来,它还影响到周围的渔业了。
瑟希在想一个开场白,怎么自然地融入她们、开启对话?她还想套出更多涡流的信息。
突然。
“砰——”
一个黑乎乎的本子扔到桌上,打断了她的计划。
“本店不欢迎随便坐坐。”一个同样黑乎乎,看不出五官的女人说,“我观察你很久了。进门3分钟,你没点酒,也没点菜,如果没钱消费请离开。”
“我在等人。”
这一下,瑟希吸引了不少目光,连旁边两个水手也看过来。
“等人也不行。”女人态度强硬,“只要坐下就得付账。”
行吧。
出门在外,瑟希不愿意为小事起争执。
她拿过本子才发现,这原来是个菜单。不知道过了多久,上面结满一层油垢,厚得连原来的图案都看不清。
“我要一个......呃。”
瑟希停住了,这图上玩意是什么来着?一块牛排,还是海草烤鱼?
女人丝毫没注意到这一点,她自顾自地开始推荐:“本店的招牌菜有什锦炖鱼、炸螃蟹和老火炖肉。对没钱的旅客,我更推荐拌水草或者腌菜,腌菜正在促销中,买一送一......”
“不。”瑟希紧张地说,“不要腌菜。”
“你确定吗?”女人的语气有点失望,“买一送一,很划算的。如果你不想花什么钱,它是最好的了。”
“我很确定。”
瑟希心想,买一送一还不是你甩掉滞销产品的借口。
她的胃已经够难受了,再来一盘烂菜叶,可能随时会吐出来。她现在急需一点暖乎乎的食物。除了早饭,她一口汤都没喝。
“老火炖肉吧。“瑟希说。女人报了一长串菜名,这个听起来最健康。
“你有钱吗?这可要5个铜币一碗,1个银币一锅。”女人竖起菜单,发问。
“我要一锅。”
瑟希往桌上放了一枚金币。
她也想低调一点,特别是在这种以“铜币”“银币”计价的地方,最高单价都不超过1银币。可金币是她口袋里的最小面额了。
“好的!”女人连忙接过,咧开嘴大笑,她黑乎乎的五官终于有了一点白色,“我这就去准备,还需要其他的吗,饮料?啤酒?还是纸牌?”
“一杯水就行。”
瑟希终于摆脱了纠缠,回头一看——
那两个水手已经走了。
空荡荡的,两个空酒杯倒在一边,纸牌七零八落散了一地。
-
很快。
一个过于隆重的大锅端了上来。
它和周围格格不入,锅身绕了一圈装饰彩带,配上俗气的红花、葡萄和藤蔓。一个锅,加一个简易火盆,就快把整张桌子摆满了。
里面的内容物......很可疑。
凝固的黄白色油花飘在汤面,汤底厚重,看不见锅底。瑟希捞了捞,只看见一点碎肉。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塞布丽娜的炖锅。
“这是什么?”瑟希皱眉问。
“老火炖肉,亲爱的顾客。”黑乎乎的老板一刻不停,又招呼10几个盘子上桌,“这是精心熬制的老汤,从不更换,滋味丰富,要不要先尝一碗?”
“......不用了。”
瑟希感到后悔。
以水手之家的平均消费,一年也卖不出一份老火炖肉。这老板还宣称“从不更换”......她不敢想这老汤的年龄。
“上齐了,一共有15种配料。”
老板点燃炉火,汤汁可疑地咕噜噜煮着。
“首先,加入炖肉的灵魂佐料。”老板动作夸张,倒入最近的3个盘子,“欧芹,鼠尾草,海索草......好了。”
一股肉味混合草腥扑面而来。
瑟希很怀疑,这真的能好吃吗?不,这真的能吃吗?
“接着,加入肉豆蔻,丁香,碎牛肉......”老板继续倒下3个盘子。
一股浓烈的大料味弥漫开。瑟希想到,自己妈妈曾经用五个八角炖一斤排骨,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
“继续!”老板似乎被燃起了激情,她动作越来越快——“把碎牛肉捞出,加入生蛋黄让汤汁浓稠。”
瑟希心里吐槽,这汤汁已经够浓了。生产日期不明的肉汤+各种香料+碎肉末+蛋黄......她很快就能吃到布丁了。
“撒上姜粉,藏红花粉,盐......和最重要的,”老板凝神闭目,似在祈祷,“最重要、最后的佐料——”
是什么?
连不屑一顾的瑟希也有点好奇。
此时,酒馆一片寂静,喝酒的不再举杯,打牌的不再下注,吹牛胡侃的止住了话头,大家一齐看向老板——
“是......”老板颤抖,放入最后的深红色液体,“酸葡萄汁。”
哗啦。
一股弥漫着田园芬芳的气味散开。
奇怪的是,之前浓烈的臭肉味、草腥味、大料味统统不见。一种混合着牛肉、酸枝的复合型香味取而代之。
老板缓缓退场,留下了一个传奇。
-
瑟希顶不住周围的目光,只好同意,在座每个人都能拿碗尝一份,矮人种族食量更大,可以尝两份。
一锅汤很快见底。
但那诱人的肉香还没消失,它穿透力极强,似乎能穿过皮肤从胃里发出来。
大家又平静下来。
吃到了人间美味,喝酒的不愿意再让低廉酒精占据胃容量,打牌的神情倦怠,吹牛胡侃的放松下来,进入一种飘渺的神思状态。
这时,老板才姗姗来迟。
她像个收割人头的英雄,得意打量自己创下的壮举。丁零,丁零,一阵晃动,她走到瑟希面前,上最后一道单——
一杯挤满了柠檬、橙子和辣椒的饮料。
瑟希:“......”
是她记忆力出问题了吗?
还是她对一杯白水有什么误解?
瑟希静静等待,可属于她的9枚银币找零还没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瑟希拦住老板,摊手示意。
“什么?”
瑟希好不容易,才从她那黑乎乎的脸上看到“无辜”的表情。
“ 9枚银币。”瑟希耐着性子说。
要不是和矮人哈维约好了在这见面,她早就走人了。
水手之家,水手之家......这里哪里像家,分明是个黑店,吃人不吐骨头的那种。
老板大惊失色,连忙解释:“亲爱的顾客,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放下菜单和水壶,一本正经开始算账——
“老火炖肉的原价是1银币,这没错。可我给你上的可不是普通版,而是豪华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