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佳允听出来了。
安在煦也听出来了,但应该感到窘迫吗,他更多的是习以为常了,宋佳允也不以为然。
“欧妈,我跟在煦出去喝个咖啡就回来。”宋佳允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李秀敏的手顿了一下,花剪悬在半空中。
她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那瓶插好的花上。
过了几秒,她开口了:“让司机送你们去。”
意思是他们要在司机的看管下行动。
宋佳允没有反驳,点了点头,拉着安在煦的袖子往外走。
经过玄关的时候,安在煦回头看了一眼。
李秀敏站在花瓶前,把那支刚插好的红色大丽花又抽了出来,随手丢在桌上。
花枝滚了两圈,落在桌沿,停住了,女佣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上前收拾。
“收拾干净。”李秀敏把剪刀搁在桌面上,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沉默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
“交待花店,下次不许再送这种货色过来。”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过大理石地面,路过那支落在地上的芍药,鞋跟不偏不倚地碾过花瓣,花的根茎被踩裂了,汁液渗出来,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青涩的、带苦的植物香气。
咖啡店在清潭洞的一条巷子里,不大,这个点没什么人。
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
宋佳允坐在对面,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几天不见,她瘦了,人一旦消瘦,看起来就有点楚楚可怜。
安在煦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下巴尖尖的轮廓,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心里有些闷。
明明做错事情的人是她,现在却一副无辜可怜的模样。
“你眼睛是哭肿的吗?”他问。
宋佳允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在煦啊,连你也觉得我很坏吗?”她的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
难道不坏吗?安在煦放下了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片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落在她的颧骨上,把她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宋佳允,你自己觉得呢?你以前不是最多把人骂一顿,或者孤立人,让人难堪而已吗?干嘛要做到这种程度?不过分吗?”
宋佳允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的,是两行,从眼角滑下来,滴在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拿铁里。
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泡在一场大雨天里。
“我只是被气坏了。”她的声音有些抖,像委屈:“在煦啊,你知道的,我有时候脾气很坏,我讨厌衣服被弄脏,我讨厌被人看笑话,但是我不是那样的人,不是吗?我只是被气坏了……”
安在煦看着她,手在桌面下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起了她的反驳:“那根本就是污蔑,是造谣 。”
那时候他不知道要不要相信,因为心软,因为很多复杂的因素,正如现在,他还是不知道要不要相信。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他别过脸,看着窗外。
窗外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摇椅上,伸出爪子想要碰绣球花,尾巴一甩一甩的,笨拙的可爱。
像宋恩尼,笨拙的,单纯的,竟然想要通过送一瓶香薰来安抚宋佳允。
“因为所有人都不理解我。”宋佳允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我只有你了,在煦。”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在煦啊……我真的只有你了。”
莫?安在煦的呼吸停了一瞬。
像刮中了一张过期的彩票,心潮小小的起伏了一下,很快又趋于平静。
宋佳允,永远高高在上的公主宋佳允。
她只剩下他了吗?他该信吗。
“过段时间,就不会再有人提起这件事。”他低下头,她所谓的需要他,也许过段时间,就不需要了。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凉凉的,扣在他手背上,像怕他跑掉,安在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煦啊,你会站在我这边吗?”宋佳允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鼻音,和近乎哀求的柔软。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颗小桃子。
安在煦看着她。
帮她打人吗?又要利用他了吗。
他心里那个声音在说不要答应,不要回头,她只是在找你帮忙做你不想做的事。
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没有松开。
“我想和恩尼和解,可以帮我吗?”
莫?
安在煦的眼皮跳了一下,和解?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真的,但她看着他的眼睛,诚恳的,委屈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
“你自己找她说,不就好了吗?”
“她现在不愿意跟我说话呢,她当我是空气,她讨厌我了……”宋佳允说着,眼眶又红了。
安在煦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别哭了,那你就找个机会跟她说。”
她没有接纸巾,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的眼睛,执着的看着他:“帮帮我吧,在煦,如果是你找她的话,她或许愿意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跟我好好说话,对吗。”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抽回手。
宋佳允,你不要骗我。
不然,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第80章 担心
安在煦躺在床上时,还在想宋佳允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自己约宋恩尼出来,跟她一起吃顿饭?
就这么简单吗?
把他当傻瓜了吗?保姆敲敲门,说他父亲晚上不回来了,只有他跟他那个姐姐一起吃饭。
他名义上的姐姐,安惠利,新晋检察官,学习很好,眼睛长在头顶的人。
晚餐是是简单的韩式菜肴,他坐下来吃了两口,安惠利喝着汤,忽然说:“又逃学了吗?”
“老师给你打电话了?我朋友有事,所以我。”
“任何借口,都不是逃学的理由。”她慢条斯理的喝着汤,眼睛看向安在煦,淡淡的不屑:“如果身份已经很尴尬了,不是更应该在别的地方更努力一些吗?”
安在煦将调羹摔在碗里,起身:“我吃饱了。”说完他转身离开。
安惠利没有在乎他到底吃没吃饱。
风呼啸着掠过,机车在路上几乎变成一道流星。
安在煦从小经历的就是这些,鄙夷,白眼,闲话,人可以选择出身吗?
他可以在母亲的子宫里用脐带把自己勒死吗?
这多可笑啊不是吗?
当车子停在清潭洞的时候,他摘下头盔,感觉自己是不是遇到鬼打墙了。
联系宋佳允吗?
如果自己什么都没有帮她做成的话,她也不会想搭理自己的,当一个对别人毫无作用的时候,他就是一个废物。
他慢慢蹲下身,坐在路边,像条无处可去的流浪狗。
当车子里拐进清潭洞的时候。
【叮,您的网恋对象An距离您当前距离不足十米。】
宋恩尼感到奇怪,她向外看去,好像有一辆机车停在附近。
但她没有看到安在煦的人影啊?
贤洙看她忽然在四处张望,也跟着看了一下:“怎么了?”
“没有,刚刚好像看到朋友了。”
车子在她家门口停下,贤洙有点恋恋不舍:“恩尼啊……”
“嗯?”
“我们每天都一起吃午饭,晚饭吧……”他表情认真。
“不好哦,我最近好像吃胖了。”
恩尼有意逗逗他,贤洙头摇得像拨浪鼓:“哪里胖了,kiyo,完全kiyo。”(韩语可爱的意思。)
宋恩尼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金贤洙xi,对我的滤镜不要开太大了,万一我将来胖到90kg,那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贤洙却忽然双手抱住她的头,双手恰好捂住她的耳朵:“恩尼你知道吗?”
“莫?”
“可爱的是你,宋恩尼,如果有一天你胖到90kg,我就会这样盖住你的耳朵,告诉你,外面的恶评不要听,只听我的就好了,在我这里,你一直都很可爱。”
搞什么,说的人心里软软的,怪感动的呢,宋恩尼吸了吸鼻子:“你再说这种话,我就要感动的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了。”
“kiyo。”他伸手摸她的头。
他最近好像有点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小孩了。
跟贤洙挥手告别后,恩尼想起了刚刚的安在煦在附近的事,奇怪,离家近了反而没有提醒,他一个人跑到清潭洞附近干嘛?约见宋佳允吗?
她往外走,果然在靠近路口的位置,提醒再次响起。
安在煦的机车很好的将他遮蔽在后头。
她绕过去,看到了一个蜷在台阶上的人。
在已经打烊的花店门口台阶上,黑白T恤,牛仔裤,一头金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