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李秀敏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宋恩尼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对面坐下。
“秀英啊。”李秀敏放下水杯,语气温和,“妈妈今天来,是想接你回首尔。”
宋恩尼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秀敏的眼睛,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会长夫人,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我两个月后就要高考了。”
“秀英,这些你不用担心,岑室长会安排好的。”
“不,夫人,学习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把握,别人安排不了。”她很谦顺礼貌,却也不卑不亢。
李秀敏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在这里读了三年高中,所有的教材、进度、考试方式,我都习惯了。如果现在换到一个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我怕我跟不上。”
宋恩尼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等高考结束,我再回首尔,可以吗?”
李秀敏看着她攥紧裙摆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妈妈等你。”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狭小的、陈旧的、但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房子。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只单柄锅,锅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拉面汤底。
阳台上晾着几件校服,都是同一款,洗得发白,领口的地方有手搓的痕迹。
这个孩子,一个人生活,却将一切安排的很利落。
李秀敏上了车,闭上眼睛。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她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
“岑室长。”
“夫人。”
“派人留意一下。她缺什么,需要什么,及时向我汇报。”
“是。”
李秀敏回到首尔之后,每天都会收到岑室长发来的消息。
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记录——
“秀英小姐今天正常上学。”
“秀英小姐中午在食堂用餐,餐费是三千二百韩元。”
“秀英小姐放学后去了便利店。”
一开始,李秀敏看到这条消息,没有太在意。
放学后去便利店——可能是买什么东西,可能是吹空调,可能是等同学。她给这个行为找了很多种解释,每一种都比上一种更合理。
直到那天傍晚。
“夫人,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汇报。”岑室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一些,“秀英小姐今天放学后去便利店——是因为她在那里兼职。”
李秀敏捏着财经报纸边缘的手指顿了一下。
语气是惊讶的:“兼职?”
“是的。据我们了解,她已经在这家便利店工作了一年。每天放学后从六点工作到十点,周末全天。只有从上个星期请假了一周半。”
一周半。
“为什么?请假?”
“据店长说,是因为秀英小姐那段时间生病了,严重的流感,也刚好是她的养母崔美淑出国的时间段。”
李秀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
“那个孩子,她的生活费——”
“我们调查过,自从秀英小姐的养母崔美淑出国以后,秀英小姐就没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李秀敏的呼吸停了一瞬。
一个高三的孩子。
一个每天要上课、要写作业、要准备高考的孩子。
放学后不去休息、不去复习,而是去便利店站四个小时,给客人结账、整理货架、打扫卫生。
赚那些她根本不需要赚的钱——因为她是宋振国的女儿,SKB集团会长的亲生女儿。
她本可以不用的。
但她没有收岑室长给的生活费。
李秀敏忽然想起那天在釜山,她看到恩尼的校服裙摆短了、旧了,她问岑室长为什么没有送生活物资过去。
岑室长说,他按照宋会长指示,给过秀英小姐一笔不菲的生活费,但秀英小姐没收。
“秀英小姐说,她自己可以。”
李秀敏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她怎么忘记了。
那个孩子自尊心强。
强到不愿意接受陌生人的施舍,强到宁愿自己打工也不愿意欠任何人,强到在亲生母亲面前,依然咬着牙说“我自己可以”。
她和她一样。
那个孩子,那个漂亮的像神明赐给她的孩子。
“夫人,您还好吗?”岑室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妈妈在跟谁打电话?”
宋佳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秀敏转过头,看到女儿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在肩上,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脚上踩着一双细带凉鞋——全身上下,都是当季的奢侈品最新款。
宋佳允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自然地挽住李秀敏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声音甜得像融化的糖果:“我们不是说好了,今晚去吃法餐吗?我订了清潭洞那家新开的,听说主厨是米其林三星出来的。”
李秀敏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女儿,看着她精致的妆容、昂贵的裙子、新买的凉鞋,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在釜山老旧的街道上,穿着洗的发白的校服,却漂亮的不像话,不卑不亢,谦顺有礼的孩子。
她忽然觉得肩膀上的重量有些沉。
不是佳允的头沉,是那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两条河流在她心里交汇,一条是温暖的、熟悉的、流淌了十八年的,一条是冰冷的、陌生的、刚刚才发现存在的。
两条河的水位不一样,温度不一样,流速不一样,但它们在她心里撞出了同一个声音——
母爱。
第32章 所谓的母爱
“妈妈?”宋佳允抬起头,看着李秀敏的脸,“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秀敏抽出被佳允挽着的手臂,站起来。
“佳允,今晚的法餐,你先自己去吧。妈妈有事。”
宋佳允愣了一下:“什么事?”
李秀敏没有回答。
她拿起手机,走出客厅,走到阳台上。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站在栏杆边,拨通了岑室长的电话。
“岑室长,安排一下,我要去釜山。明天。”
“夫人,需要通知会长吗?”
“不需要。”
她挂断电话,站在阳台上,看着汉南洞连绵的屋顶和远处汉江的轮廓。风从南山方向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那个孩子在校服裙摆上攥紧的手指。
她想起那个孩子说“我自己可以”时的表情。
她想起那个孩子叫她“会长夫人”而不是“妈妈”时的距离感。
那个孩子不需要这个家的钱。
那个孩子需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让她可以放下自尊、接受帮助、承认自己需要别人的理由。
而那个理由,只有她能给。
第二天傍晚,釜山。
宋恩尼从便利店出来,脱下那件蓝色的工作围裙叠好放回储物柜,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她今天站了四个小时,小腿有些浮肿,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贤洙问她为什么这两天总是很忙的样子时,她也一笑带过:“在复习呀。”
她在更衣室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校服,把头发重新扎好,然后背着书包走出了便利店。
巷口,那辆黑色奔驰又出现了。
这一次,李秀敏没有坐在车里等她。
她站在车旁,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
她没有在意,她的目光落在宋恩尼身上——从便利店出来的那个身影,瘦瘦的,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大概是她今天的晚饭。
“会长夫人?”宋恩尼走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您怎么来了?”
李秀敏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让宋恩尼先开口。
“秀英啊,妈妈今天来,是要接你回去的。”
宋恩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秀敏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你不用担心学业。宙斯国际最好的班级,最好的老师,一对一辅导。你不会跟不上,妈妈保证。”
她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像是怕自己一慢下来就没有勇气说下去。“你不用担心任何事。学业、生活、所有的一切,妈妈都会安排好。”
多么高高在上的自信,其实也只为了满足她个人的情感宣泄。
宋恩尼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还是那句话:“夫人,我想先考完高考——”
“秀英。”
李秀敏的声音忽然变了。
“妈妈舍不得你继续在这里吃苦了。”
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头发都在飘。
李秀敏的眼眶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
“这十八年里,你在釜山受苦的每一天,妈妈都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