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没有问“怎么样”,而是自己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适合妈妈,不适合我。”
李秀敏被她逗笑了:“你是说老气吗?”
“妈妈是优雅的,”宋佳允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优雅到让其他太太们嫉妒的那种。”
李秀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正要说什么,手包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拿出来一看——宋振国。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丈夫很少亲自打电话给她,平时的大小事务都是通过秘书转达。除非是——
她接起来,声音保持着惯常的平静:“振国?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宋振国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很轻,但李秀敏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跟这个男人生活了二十多年,对他的叹气声有着近乎本能的解读能力——短促的是不耐烦,悠长的是疲惫,而这一声,是犹豫。
“秀敏,关于那个孩子。”
李秀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宋佳允,佳允正在低头翻看新款包包的图册,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出来了。”
李秀敏闭上眼睛。
从血型报告出来的那天起,她就在等这个消息。
等它来,又怕它来。
现在它来了,她反而觉得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落地了。但落地的瞬间,砸出了一个坑。那个坑的名字叫——
“哪一个?”她问。
“崔秀英。”
最漂亮的那个。
李秀敏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有点土气,但脸却漂亮的令人印象深刻。
“岑室长见过她了,他的说她一切都很好,从学习样貌到谈吐,是个很好的孩子。”宋振国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说,那个孩子十二岁就知道自己不是养父母亲生的了,还以为,自己是被弃养的,她,暂时不想回首尔。”
李秀敏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弃养。
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一个母亲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疑问,是结论。
一个从十二岁,就确信的认为自己从出生被抛弃的孩子。
“她说想考完高考再回首尔。”宋振国说,“她的成绩很好,年级前三,准备考首尔大学。”
李秀敏没有接话。
她的大脑在快速运转,但运转的不是“如何把她接回来”的策略,而是一个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问题——那个孩子,是不是在害怕?
害怕她的父母并不真的想要她,害怕自己只是一个“应该被纠正的错误”,害怕回到那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之后,会被再次抛弃。
所以她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
不是“我不想去”,而是“我要高考”。高考是正当的、无可指摘的、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用这个理由来保护自己——如果宋家不再来找她,她可以告诉自己:不是他们不要我,是我没有去。
像一个没有雨伞的孩子,自己给自己编制了一个乌龟壳。
李秀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是一个惯于伪装的人,在社交场上、在家庭里、在所有人面前,她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表情和语气。
伪装是一种自我保护。
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那些伪装像一层薄冰,被“弃养”这两个字敲出了一道裂缝。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电话挂断。
李秀敏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漂亮的银色美甲扣在手机屏幕上,指甲边缘镶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妈妈?”
宋佳允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李秀敏回过神,转过头看着女儿。宋佳允的表情是关切、是疑惑、是那种“妈妈你怎么了”的自然的、女儿式的担忧。
她的眼睛很漂亮,睫毛很长,瞳孔里映着李秀敏的脸。
“没事。”李秀敏站起来,把手机收进手包,“公司有点事,我需要回去一趟。”
“可是我们才刚出来——”
“司机一会儿会过来接你。”李秀敏的语气不容置疑,但她在转身之前,还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宋佳允的手背,“你慢慢挑,喜欢什么就买。”
她说完,拎着手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VIP包间。
高跟鞋踩在香奈儿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清脆的声响。
她的步伐很快,快到门口的店员来不及帮她拉开门,她自己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看不到宋佳允坐在沙发上的表情。
宋佳允看着母亲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那层女儿式的担忧像被风吹散的烟雾一样,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她的表情变得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委屈开始翻涌。
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私家侦探的对话框。
最新的那条消息还停留在今天凌晨时间——“DNA比对结果已出,崔秀英确认。”
宋佳允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靠在靠垫上,闭上眼睛。
妈妈知道了,爸爸告诉她了。
他们有一个流落在釜山的亲生女儿,一个漂亮的女儿。
难道她只能坐以待毙的等吗。
等父母决定怎么对待那个孩子,等那个孩子决定什么时候回来,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看看自己在这个家里还剩下什么位置。
宋佳允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灯光被水晶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米白色的墙壁上,像碎掉的星星。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所有人都在用“保护”的名义,把她从那个家庭的中心往外推。
宋佳允站起来,走进试衣间,把身上的藏蓝色外套脱下来,随手搭在衣架上。她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而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我要拿到崔秀英全部社交网络的资料。”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
宋佳允把手机放回包里,走出试衣间,在沙发上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伯爵茶。
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她淡淡的对自己说:“我说过的,是谁都可以,绝不可以是你,崔秀英,是你自己选择要走进地狱的。”
第30章 电话
李秀敏坐在车里,车窗外的首尔街景在飞速后退。
她看着窗外,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夫人,回宅邸吗?”司机从前座问。
“嗯。”
心里被一张照片上的脸占据。
她想见那个孩子。
以母亲的身份,她想看看那个孩子长什么样,想听听她的声音,想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
她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以为,自己被抛弃了。
车驶入江南区的宅邸,李秀敏下车,走进客厅。
她没有去换衣服,没有去卸妆,没有做任何她平时回家会做的那些事。她直接走到书房,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岑室长带回来的、关于崔秀英的全部资料。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
照片。出生记录。学校成绩单。老师的评语。同学的口述。邻居的描述。崔美淑——那个养母——的餐馆营业执照复印件。
她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不放过。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是岑室长的笔迹:
“据了解,崔秀英小姐在校表现优异,品行端正,深受师长喜爱。与同学关系融洽,性格沉稳,不卑不亢。养母崔美淑经营一家小餐馆,家庭经济状况清贫,但从未向学校申请过任何形式的补助。据班主任描述,秀英小姐成绩很好,有望上首尔大学,为人比较内向沉默,自尊心极强,但待人接物谦和有礼。”
李秀敏把这张便签看了三遍。
内向沉默吗?因为贫穷,所以沉默内向吗?
那样漂亮的孩子,却是个内向的吗?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宋振国发了一条消息:
“振国,我想去釜山看她。”
发送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几秒。回复来了。
“现在不是时候。她说要高考,就让她专心备考。等她考完,再安排。”
李秀敏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什么,又删掉了。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但她心里知道,她不会等那么久。
她想见那个孩子。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她是她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