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凤耳畔嗡嗡作响,恨得咬牙切齿,顾不得已经快一个月没跟罗杰说过话,踩着漆皮高跟鞋咔咔咔地直闯办公室兴师问罪。
见秀凤气势汹汹而来,罗杰寒星似的灰眸倏然掠过两道精光,笑道:“洋布出问题了?”
秀凤被他从容的姿态激得如鲠在喉:“你早知道了?”
罗杰眉峰轻挑:“我说我是五天前才知道的,你信不信?”
秀凤恨恨道:“鬼才信!”
罗杰笑道:“你既认定我存心害你,又何必前来问罪?难道你赌我这奸商此刻突然良心发现?”
“你还敢笑!”秀凤五指攥得咯咯作响,几乎想将巴掌甩上他那张嬉皮笑脸的面孔,“程泰祥的名声都要被你作践完了!”
罗杰站起身来,轻轻将她推到椅子前,秀凤却绷紧着身体不肯就坐。罗杰只好道:“你今天如果是来讨要说法的,我已经有了解决之道。如果你听不进去,我也无话可说,反正这五千匹洋布交割已成,无论如何都算不到我的头上。”
虽在盛怒之下,秀凤也知道纠缠旧账于事无补,只得沉着脸听他说下去。
罗杰手中的雪茄指向了墙上的欧洲地图,一开口却从德意志扩军讲到了西班牙内战,从法兰克福银行票据说到马德里工人党宣言。秀凤听得如堕五里雾中,正在她耐不住性子又要发怒时,罗杰却举手示意她稍安勿躁:“此刻欧罗巴的纺织厂,十有八九都改成了军需工厂。原该用于我们手里这批货的原料,都被挪去做了军服料子,然后换一批劣等棉纱上来,织出来的布匹,自然扯两下就破了。”
秀凤望着满室缭绕的雪茄烟雾,仍是听了个一知半解。她低着头沉思片刻,忽然扬起脸冷笑道:“说了这么多,你的解决之道是什么?莫非为了紧着洋人穿军装,中国的百姓便合该穿破
衣烂衫不成?”
罗杰将雪茄捻熄在烟灰缸里,淡淡道:“你非要跟人家硬碰硬,自然讨不了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尚飘着油墨香的文件掷于桌上,“今天早上刚签下来的合同——下一批棉布,只按之前的三成进价计算。”
秀凤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疯了么?那些洋人拿次货糊弄你,你还要接着跟他们做生意?”
“次货也有次货的价钿。你想想……”罗杰忽然倾身看向秀凤,“市面上揩台布什么价?咱们的料子卖得比它还便宜,就算没那么耐穿,又能有什么要紧?”
秀凤倒吸了一口凉气,死死地盯着罗杰看,半晌说不出话来。
罗杰直起身子,慢条斯理地说道:“只要你愿意,我今日便可按新的进价跟你签合同。若还是不肯,我倒也有个主意,程泰祥仓库里那一千多匹剩余的料子,不如早早施舍给城外的穷苦流民,权当买个好名声吧。”
秀凤当然不肯白送——整整一千三百匹棉布是什么价钿?程泰祥一年的利润投进去都填不平这窟窿!她盯着桌上那份合同,感到内心的天平正在倾斜——若真按他说的价格进货,来年开春便有望盘下南京路的铺面,那些金漆招牌中终将有程泰祥的一席之地。
她看着罗杰的面容忽然间变得熟悉而陌生,他的瞳孔里映照出自己扭曲如吐信的蛇影。她倏然站起身,冷冷抛下一句:“我签就是!”
第64章
第二天一早,秀凤便带着程泰祥印鉴来签完了合同,罗杰那身段袅娜的女秘书送上两杯香槟,庆祝他们第二次合作成功。秀凤却不肯接过酒杯:“多谢,我不喝酒。”跟罗杰同处一室就够危险了,有了前车之鉴,她断不敢再冒险饮酒。
罗杰低笑道:“只是香槟而已……”见她满脸戒备,索性将自己那杯也搁回茶几上,冲秘书摆摆手。秀凤生怕被留下与他独处,也立时站了起来:“我该走了。”
“等一下。”罗杰却横臂挡住她的去路,直到门扇合拢,这才低声抱怨道:“这么久没见,连多说两句话都不肯?”
“不肯。”秀凤偏头避开他的目光,冷冷道,“我那一千三百匹棉布还在仓库里吃灰,不敢再领教罗老板的手段。”
罗杰笑道:“我当这事已经翻篇了,原来还在记仇。”他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我当真喜欢做这棉布生意?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时隔多日再听到这缱绻情话,明知他惯于此道,秀凤的心仍是怦然一跳。她垂下了眼睫,轻声道:“要真为我好,这些积压的货品总该照价赔偿。”
“果然半点亏都不肯吃……”罗杰笑着坐回椅中,从容不迫地说道:“说吧,要我赔多少?”
秀凤刚把心头盘桓多时的数字报出口,罗杰便忍不住闷笑出声:“白小姐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我脸上了。”
秀凤愠道:“那你说多少?”
罗杰慢条斯理地说道:“商场如赌场,从来都是买定离手。非要我说,分文不欠才是正理……”瞥见秀凤面色陡变,他突然话锋一转,“可既然白小姐开了金口,我也不好教你空手而回。”
秀凤拗着一张脸,只等他自己开出价来。他却又不声响了,冷不防拉过了她手,握在掌中细细端详起来。秀凤用力挣不脱,反被他擒住手腕,指腹硬茧轻轻摩挲着手心最柔嫩的位置。
秀凤脸上飞红,正要发怒,却听他慢悠悠地说道:“这样一双纤纤玉手,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戴。不如我带你去选个钻戒,当作赔礼如何?”
“什么?”秀凤怔了一下,随即怒道,“开什么玩笑!我们在商言商,偏又扯到这些不相关的事上……”
罗杰笑道:“真要在商言商,就没什么可谈了——要不是因为你我的这份情意,我也不至于当这冤大头。”他松开了她手,往椅背上懒懒一靠,“明天下午四点钟,我会在福煦路公寓楼下等你。”
秀凤抿了抿嘴,终究是忍住了。她劈手夺过桌上的合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罗杰的凯迪拉克提前五分钟停到了楼下,过了四点,秀凤依然没有出现。司机吴师傅小心询问是否需要去揿门铃,罗杰摇摇头:“不要紧,先等着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罗杰频频望向街边,始终不见人影,渐渐不耐烦起来。可当他再次看向手表,却发现只过了十五分钟,不由自嘲地笑了笑,索性点了根雪茄抽起来。
烟雾缓缓在车厢内弥散开时,蓦地听见有人轻轻叩响了车窗,转眼见到秀凤倒映在玻璃上的面容,罗杰皱起的眉头顿时舒展开了。
秀凤坐上车来,却依旧神情凝重,兀自离得他远远的。罗杰温言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秀凤闷闷道:“因为我根本不想来。”她没有说下去,罗杰却似乎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不想来,却还是来赴了他的约。于是微微一笑:“那要多谢你体谅,没有让我久等。”
秀凤看向窗外,将手袋攥得紧紧的:“我们要去哪里?”
罗杰道:“我知道先施公司旁边有一家华商珠宝行,里面的首饰款式倒也齐全,不如先去那里看看?”
听这话里的意思,他必然还陪同别的女人买过珠宝。秀凤也不揭破他,只淡淡地道:“好,就听你的。”
走进青砖灰瓦的中式门楼,连排的红色丝绒衬底的橱窗内,陈列的大都是些翡翠、珍珠、玛瑙之类,独不见钻石踪影。听罗杰说要看钻戒,穿灰色短衫的学徒眼神放光,立时往里屋唤了掌柜的出来。
那掌柜身穿藏青长衫,戴着一副圆框玳瑁眼镜,笑嘻嘻地拱手说道:“贵客要看钻戒么?请随我上二楼来。”
二楼的面积虽然小了许多,但木梯转角处肃立的制服警卫,无声地昭示着此地货品的矜贵。玻璃展柜里只零星摆着几件碎钻首饰,掌柜先引着他们往桌前坐下,亲自往保险库取了七八个小盒,用一个黑丝绒托盘呈了上来。
一一揭开盒盖后,看着这一并排熠熠生辉的火彩,秀凤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原以为这种老派的华人银楼不会有什么好货,看来到底是自己误会了他的诚心。
罗杰微笑颔首:“欢喜哪一个?戴上试试。”
秀凤心里并不觉得十分欢喜,这些钻石在灯光下虽然璀璨耀眼,终究锋芒太露,不若珠玉温润。见她一副沉吟不决的样子,罗杰还以为这些都不称她意,便向掌柜问道:“有没有更大一些的?”
不等掌柜回答,秀凤便急忙打断:“不必了。”这一趟来,试探他心意不过是顺便,更要紧的还是补上贱卖洋布的损失。这钻戒再华美,迟早也要送进当铺换做程泰祥的铺面基石,便随手指向其中一枚菱形白钻:“就这个罢。”
罗杰亲手从丝绒衬垫上摘下戒指,为她戴了上去,左看右看,笑道:“好像还是太素。”不由分说又摘下一枚枕形黄钻往另一根手指上套去,笑道:“喏,这只岂不更好些”
秀凤也举起手来看,两只钻戒交相辉映,黄钻这只大了整整一圈,黄澄澄的泛着鹅脂似的油光,便点了点头:“确是好些。”她正准备往下摘戒指,却被罗杰拦住了:“戴着罢。在你手上,比放盒子里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