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是自我感觉良好,这是有点不愉快吗?”
陈雪榆斜乜她一眼,令冉侧过身:“你生气了?真相就这么丑陋。”
“对,我生气,什么叫俗气?只上床不俗气是不是?有感情就俗气了?你今天如果出了什么事,我拍手叫好不俗气是不是?”
“你在跟我发火吗?”
“我为什么不能跟你发火?只准你发火,我不能了?你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谁都配不上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只你自己最好?”
令冉丝毫没被激怒:“我没说自己最好,是你要这么以为的。我看不上别人,就是看不上,我能稍微看上你,允许你跟我上床,你应该高兴才对,有什么理由跟我发火?”
陈雪榆真的气笑了:“你知不知道,你其实跟你爸爸……”
令冉立马粗暴打断他:“不要说了,我不爱听。”
陈雪榆便不再说。
“你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道你爱听什么,很难开口,你有点喜怒无常。”
“人生都是无常的,你怎么能指望一个人的脾气是有常的?你这个人,就是太贪心,总想好事。”
“不想好事,还能盼坏事吗?”
“我盼,也不算盼,不盼坏事就不发生了?人总是太一厢情愿。”
她心里一阵慌张,没来由的,灯光打脸上平滑地铺开,睫毛都能数得清,陈雪榆刚要说话,令冉忽然伸出手指,按他嘴上:
“不要再问我为什么晚上出去,不要问。”
他慢慢挪掉她手指:“我可以不问,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不能一个人太晚出去,即使想死,怎么死什么时候死,决定权也应该在自己手里。”
“我说我想死了?”
“我看你也不怎么想活。”
令冉惘惘地摸他脸:“那你给我一点活的感觉。”她亲了亲他的嘴唇,手指,好像这是她活着的证据,陈雪榆手伸进她裙子,“我刚才说的,你要答应我。”
她的身体一下被他刺激到,呼吸短促:“我答应你到假期结束。”
陈雪榆冷冷道:“你真慷慨。”
他从她身上起来,令冉抓住他:“你有反应了。”她有些嘲弄地看他那里,陈雪榆还是冷笑,“我哪里配得上你呢?你现在把我当什么?”
令冉神情淡下来:“既然你不想,那就算了,你很累吗?”
陈雪榆讥讽道:“你还能看出我累不累?我以为,你眼睛长脑袋上,只能看见天。”
“我不想你挖苦我,你累就是累,不累就是不累。”
“我累不累,跟你也没关系。”他特意停顿下,“哦,可能有点关系,对你来说,我精力充足的话能把你伺候得更舒服,能让你叫得更痛快。”
令冉胸口滚涨,热流窜过,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陈雪榆没躲,脸上立刻多了几个指印。
“你说的,真相就是这么丑陋,我在你眼里,根本不能算作一个人,是一件物品,用得称心,但以后换件新的,会发现也很称心。很好,我对你,也是这么定位的,至少这点公平了,谁都没有吃亏。还做吗?我不累,精神还好得很。”
令冉扭头就上楼,陈雪榆紧紧跟上她,拽她胳膊,“我话没说完,你不能这么没礼貌。”
他把她起先那番话,又送还给她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我给你,想要什么花样我都能给你,一定不俗气。”
令冉回头,陈雪榆心里一怔,是他看错了吗?她眼中水光光一片,珠玉一样闪动,果真看错,她在恨他,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令冉噔噔噔跑上楼,直奔画室,把那幅晚上出门前几乎要完工的作品利落扯下,对上那双眼,她心里沉一下,又很快浮上来。她把画撕了,她还是不知道他多大,哪天生日,想的仅仅是把画留下。
她动那个念头的时候,充满恶意,带着冥冥然的微笑。不管这里以后再住进来哪个女人,都抹不掉她的痕迹,她要气死“她”,她完全占有了他,她太了解他的美,他的每一处构造,他“无我”时的每一种细节。她画的就是他神魂飞荡的样子,她会消失,她又永远存在,横亘在后来者的生活中,像个幽灵。
她真卑鄙啊。
她想忘记他就忘记他,但不许他遗忘,她也知道他不会轻易遗忘,因为失去了。
完全成为肖梦琴的对照组,这让令冉满意自己。
陈雪榆在她身后,看她毁坏自己,他独自来过留意进度,她画得很大胆,又太逼真,他惊讶于自己都不知道的部分,被她捕捉到,在画布上永不褪色,好像真的永恒了。
他想阻止的,但来不及了,动手的那一刻,就残缺了,抢救下来也是残缺。
“本来是打算送我的礼物吗?”
等她撕完,陈雪榆才静静问。
令冉回首缓缓一笑,充满讥诮:“你想太多了。”
他以为她故意这样说,却不知道,她说的是实情。
“还能再给我画一幅吗?”
“不能。”
空气寂寞下来。
陈雪榆点点头:“好,你早点休息,时间很晚了。”
“我说过,你不要关心我。”
“好,你随意吧。”
快点再求她一次,她兴许就会答应他,画一双眼睛,画一只手,画点什么都可以。
她攥了攥裙子,死死盯着他,陈雪榆转身走了出去。
令冉的眼泪一下迸出,她委屈不已,她要他是真的,又怕他是真的,她呜呜咽咽低声抽泣,泪水很多,她不要这些,不要泪水,她使劲擦眼睛,擦到疼了,怎么都擦不完。
把眼珠抠出来就好了。
这样就不会流泪。
她有些急躁,跑到卫生间来,神情恍惚,也许是眼泪糊住了,她打镜子里看到了肖梦琴,正朝她走近,她吓得一个哆嗦,她在男人家里,肖梦琴会失望的。
她失望的眼神已经望过来了:冉冉,你怎么堕落了呢?你真让妈妈失望啊。
你不是走了吗?走了就不要回来了,令冉心里尖叫,她要让镜子消失,镜子没法消失,肖梦琴也没法消失,越走越近,妈妈要唾弃她的,她只能去抠眼睛了。
她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她听见有人叫他,一阵天旋地转,陈雪榆惶骇地抱住她,她倒在熟悉的味道里,去辨认他,她突然清醒了一瞬,死死揪住他衣领:
“是不是你?”
陈雪榆知道她问的什么,他心跳一瞬急遽,绞得发疼。
第62章
“我知道, 火灾的事情你怀疑我,”他总觉得她眉心处被阴影遮挡,想去拨开什么, 其实一根头发也没有, “不是我, 跟我没关系。”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她自己的眼, 是近在咫尺的一堆烈火, 要烧到他身上来了。
“不是我,跟我没有关系。”
陈雪榆没有眨眼,他说得坚定、简洁, 像干枯了的荆棘丛,一目了然, 什么都藏不住。
令冉的身体一下松了下去, 陈雪榆托住她, 她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八号, 周一。”
“两个月了, 整整两个月了。”
“我知道。”
“今天立秋。”
“我知道。”
“好像已经认识你好久了, 像过了很多年。”
陈雪榆拿过毛巾, 小心擦她脸:“这些年我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认识你后,日子才慢下来。”
他又把毛巾挂上去,倒一杯温水过来, 令冉就着他的手喝了。
“好点吗?”
她应一声。
陈雪榆慢慢开口了:“我一直不好说, 也不太敢,我清楚自己身份敏感,一说出来, 别人肯定要联想。外人可能看我光鲜,我其实只是帮陈双海做事,我这个位置,不是非我不可,只不过恰巧我还能做事,听话。我没什么实际决策权,也不是什么事都知道,我这么说,不是为了要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而是我真实处境就是这样。你见过他,应该能看出来,哪怕我心里都想动手了,但还要作出毕恭毕敬的样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你在暗示我,火灾跟你爸爸有关是吗?”
“不是,我没问过,我也不希望跟他有关,跟他有关,等于间接跟我有关,你会恨我的。”
“新闻出来之后,你们在饭桌上不谈论这件事吗?”
“谈,但说得都很寻常。”
“你最初知道火灾的时候,高兴吗?”
“谈不上高兴,好几条人命,我没那么扭曲。但我得承认,我心里松了口气,在知道死的人里面,正好有之前怎么都谈不拢的两户人家后。”
令冉喃喃:“是啊,怎么那么巧,死的人里头就有他们两家,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个妈妈带着两个孩子,没能逃出来,小朋友烧成了黑黑的一团,没有人形了。他们本就没成人,不高,最后只剩短短一截。”
陈雪榆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