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在乎世俗的眼光,也不屑于去经营所谓的人情世故。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那个在马球场上纵横驰骋、意气风发的身影。
阳光下,他是如此的耀眼。
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这时旁边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入赘虽不光彩,看那是孟家,有孟公的保驾护航,他的仕途怕是不止于此。”
顿时嘘唏声骤起。
“孟夫人。”
孟时岚抬眸。
旁边的议论声也突然停下,她们这次才发现孟时岚就在旁边。
那一声“孟夫人”,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尴尬。
方才还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几位夫人,一张张脸涨得通红。
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空气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孟时岚缓缓放下茶盏。
白瓷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邻座的帐篷。
孟时岚没有说话。
她只是端坐着,姿态优雅,仿佛方才那些刺耳的议论,不过是几只恼人的夏蝉,扰不了她分毫的清静。
可越是这样,那几位夫人心里便越是发毛。
就在这尴尬的气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时候,一道清脆柔婉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请问……是时岚姐姐吗?”
孟时岚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少女俏生生地站在她的凉棚外。
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水碧色的掐腰长裙,梳着精致的少女发髻,髻上簪着几颗圆润的东珠,不算奢华,却恰到好处地衬出她温婉清秀的气质。
是个美人。
她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那少女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羞涩又欣喜的笑容,提着裙摆,款款走了进来。
“姐姐安好。”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我叫孟若水。”
她抬起头,一双杏眼清澈如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孟时岚。
“姐姐不认得我,是应当的。”
“我家是孟家的旁支,论起来,我该唤您一声堂姐。”
“父亲半月前才得了调令入京,家中事务繁杂,一直忙着安顿,还未来得及领着我上国公府拜会姐姐与三祖父。”
抡起辈儿来,孟余山行三。
孟时岚脸上的神情温和了几分。
“原来是自家妹妹。”
她朝着身边的春杏使了个眼色。
春杏立刻会意,转身去取干净的茶具。
“坐吧,不必拘礼。”孟时岚轻声道。
孟若水依言在下首的位置坐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副大家闺秀的端庄模样。
春杏很快端了新茶上来。
孟若水双手接过,却并不喝,只是捧着那温热的茶盏。
孟若水不经意打量了她几眼,随后状似不经意地开了口。
“姐姐是什么时候……被寻回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话音刚落,她又像是怕孟时岚误会似的,连忙自己解释起来。
“姐姐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只是三祖父在族中,从未提起过此事。”
“我们这些旁支族亲,也……也都不知道呢。”
第314章 给姐夫请安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孟时岚一眼,又迅速垂下。
“直到请封世子的圣旨下来,我们才恍然知晓,原来青莲姑姑的一双子女都已经被寻了回来。”
“我们……都替三祖父高兴呢。”
孟时岚端着茶盏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茶水微漾,水面上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可在那平静之下,眸色却骤然冷了下来。
她就说。
来者不善。
三祖父从未提起?
旁支族亲都不知道?
这是在质问她和兄长孟兴江的身份来历不明吗?
孟时岚在心里冷笑一声。
镇国公府的爵位,何等尊荣。
孟家主支凋零,只剩下外祖父一人。
若是没有她和兄长回来,按照宗族规矩,这泼天的富贵,是不是就要落到他们这些所谓的“旁支”身上了?
如今她和兄长回来了,挡了谁的路,不言而喻。
今日这场偶遇,哪里是什么偶遇。
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兴师问罪。
是想来探探她的底,看看能不能从她这里,找到什么推翻他们身份的漏洞吧。
孟时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她抬起眼,看向孟若水,唇边的笑意未变,只是那笑意,再也没有抵达眼底。
“有两三年了吧。”
她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孟若水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精光。
她立刻顺着话头追问了下去。
“两三年了呀……”
她故作惊讶地感叹了一声。
“那姐姐此前,都住在何处呀?”
“是何地人士?”
“又是……以何为生的呢?”
一连串的问题,接踵而至,步步紧逼。
最后,她还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想来姐姐流落在外,一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那悲悯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什么可怜的乞儿。
孟时岚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她没有回答孟若水的问题。
而是缓缓地,将手中的茶盏,放回了桌上。
她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从容。
孟若水被她这番举动弄得有些心慌,脸上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就在这时,孟时岚终于再次抬眸,看向她。
那目光,清清淡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能看穿人心。
“若水妹妹。”
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孟若水脸色微变。
她万万没有想到,孟时岚会如此直接!
“怎……怎么会?”
孟若水干笑了两声,声音都有些发颤。
“姐姐说笑了,我……我只是……只是好奇姐姐之前的生活而已。”
“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的辩解,显得苍白而无力。
孟时岚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孟若水被她看得冷汗都快下来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死死地绞着帕子。
许久。
孟时岚才终于收回了目光。
她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月底,我兄长也要回京了。”
她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话。
孟若水的心,猛地一跳。
只听孟时岚继续用那种斯条慢理的语调说道:
“到时候,我们兄妹二人,定会寻个时间,请各房的叔伯兄弟姐妹们,好好聚一聚。”
“我与兄长,届时一定好好回忆一下从前的生活。”
“一桩桩,一件件,都说给若水妹妹你听。”
“好不好?”
她说完,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孟若水,仿佛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
孟若水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孟时岚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在警告她!
警告她,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个即将承袭爵位的亲哥哥!
他们兄妹二人,同气连枝,共同进退,容不得旁人半分的质疑与挑衅!
孟若水只觉得自己的脸颊,像是被人狠狠地甩了一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姐姐……姐姐误会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眼圈也跟着红了。
“我……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她委屈地咬住了下唇,一双水汪汪的杏眼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见犹怜。
“姐姐别生气,都是若水的错。”
“我不问就是了。”
“我不该好奇的。”
若是换了别的男人在此,怕是早就心软了。
可孟时岚只是冷眼看着。
这种装可怜博同情的把戏,她早就看腻了。
就在剑拔弩张时。
马球场上,突然响起了清脆的锣鼓声。
“红方胜!”
“赢了!赢了!老子赢了!”
柴思久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鬼哭狼嚎,瞬间响彻了整个马场。
“周从显!你看见没!咱们赢了!”
凉棚里那凝滞而诡异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