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34)

  听到这里,慕容晏干脆起身直闯了书房,在汪缜震惊又不认同的目光中拿过放在桌上的验尸格目,一一看去。

  李继一家八口,除李继外,还有他的一妻一妾,两个儿子,长子的夫人和他们的一儿一女。乐和盛布庄被发现失了火约是在子时一刻过,验尸格目上写着,这八人——六名成人和两个幼童,皆是在睡梦中丧生火海。

  她又拿过现场复原图,只见上面画着,大理寺敛尸时,找到李继同妾室在一间房中,夫人在一间房中,李继长子和夫人同他们的儿女在一间房中,李继的次子在一间房中,所有人都是烧死在床上的。

  慕容晏将那一摞八人、由杨丙杨三签过字、汪缜核验签字的验尸格目拍在书桌上。

  “汪缜,你明知我见过那尸体。其中至少有一人,在火烧起来之前就已经死了!”

  汪缜拧着眉头,语气冷淡地说道:“布庄中多染料,一燃起来便引出毒邪之气,便是今日清晨大理寺去查验时,推门而入都能感到那毒邪尚未散完。李继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身子骨渐弱,他夫人亦是年老体衰,常在乐安坊的怀世堂抓药,乐和盛的街坊邻居都有听闻,李继有将布庄交予儿子打理的想法。他们这般岁数,在睡梦中被毒邪之气侵染,不等火烧身便已经亡故,实在是常事。大理寺案牍库中也多有记载,不少因失火而亡命的人早在火烧身之前就因毒邪入体而断了气,如此也算是上天仁慈,不叫他们活活受苦。”

  慕容晏闻言冷笑一声:“既如此,下官有一问,还请少卿大人给下官解惑。” 她的目光有如利箭一般射向汪缜,“若这一家人全是在睡梦中被烧死,为何我见到的那具焦尸,眼睛是睁着的?”

  气氛一时凝滞。

  安静了片刻,慕容襄开口道:“三思,这是怎么回事?”

  汪缜动了动嘴,到底没有出声。半晌,他拱手深深地朝慕容襄行了个大礼:“寺卿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汪缜——!”慕容晏怒道,“一家八口遭人暗害惨死,八条人命你却粉饰太平,你良心可安?!”

  她话音刚落,慕容襄立刻开口呵斥道:“晏儿!三思是你的上官,你直呼其名目无尊长!自己回房去给我好好反省!”

  却是汪缜打断道:“大人,既然慕容协查想听,那便叫她一起听。”

  汪缜抬起眼,直视慕容晏道:“慕容晏,你问我良心可安?那我倒要问问,你良心可安?!短短一月,你斗倒了秦、梁两家,把长公主的人送上了太傅的位置,你趾高气扬地走进大理寺,成了大雍史书秉笔的第一女官,你可曾想过,如今在旁人眼中,寺卿大人已成了公主拥趸而我大理寺,是公主党的肱骨!你同陈元说,你有直秉长公主的权力,昨天是什么日子?昨天是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日子,是长公主为陛下亲政选后的日子!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你不悄悄按下却还要大张旗鼓地查,还要上秉长公主,你可知此事一旦传开旁人会怎么说?你难道想让我大理寺成为陛下不能亲政、成为大雍朝局动荡的祸首吗!如今八条人命叫你怜惜,若朝局动荡,未来还有八十条、八百条、八千条、八万条人命,到时你可怜惜得过来?!”

  慕容晏过去偷偷在谢昭昭面前叫汪缜“苦瓜脸”,是因为他常皱着眉头,眉心也因此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川字,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但此刻,他却好似换了个人,把一切深埋于心的苦与怨都一股脑地发泄了出来。

  “——够了!”慕容襄低喝道。

  他看了眼因汪缜的一席话而茫然无措的慕容晏,而后将目光落在因激动而身体抖动不止的汪缜身上。“三思,你可还记得,自己身居何职?”

  汪缜一震,回过神来:“我……”

  慕容襄继续道:“三思,你我同朝为官,同在大理寺已有近十年。你可还记得,大理寺是什么地方?”

  汪缜垂下头,颤声道:“下官……”

  慕容襄肃声道:“国之所以治者三,一曰法,二曰信,三曰权。法为第一。法令行则国治,法令弛则国乱。汪三思,身为大理寺少卿,维护法度本该是你的职责。”

  汪缜像是兜头被泼了一盆冷水,羞愧得几乎抬不起头来。

  慕容襄长叹一声,闭上了眼:“今夜踏出这道房门,我便当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当今日,你心血来潮,来我府上拜访。乐和盛失火一案,我交由慕容晏去查,你可有异议?”

  汪缜摇了摇头:“下官不敢。”

  慕容襄招来管家,嘱咐他务必将丢了魂似的汪缜送回到府上。

  待到汪缜离开了好一会儿,慕容晏才涩声开口道:“爹……我……做错了吗?”

  慕容襄看着女儿,好半晌才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她的脑袋。

  “晏儿,对错与否,爹无法回答你,旁人也无法回答你,你既已走上这条路,从今往后,心中当自有一杆秤。”

  “好了,”慕容襄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明日点过卯后,我叫人随你一道去乐安坊查探。”

  “天色晚了,从明天开始可就是真正的协查了,早些去休息吧。”

  第25章 纵火灭门案(3)李宅

  慕容晏从乐和盛废墟后院的水井旁拾起一块布料。

  布料只有巴掌大小,四周焦黑,只有中间一点铜板大小的地方能勉强看出本来的样貌。这是一块藏青色的布,织线细密,布料细滑。慕容晏将布片对着阳光仔细看,见那藏青色的边缘好似绣着暗纹。

  “协查大人——”陈元远远站在几步之外一块未被黑灰熏染的空地上,拖着嗓门问道,“您盯着这布片瞧了半天了,不知这布片可有哪里疏漏了呢?”

  慕容晏瞥了他一眼。

  今日一早,慕容襄散朝后回到大理寺,便叫来陈元和王添同她重查此案。

  她自是不满。王添倒还好说,可是陈元其人,是断然不会和她好好一道重查的。她正欲请慕容襄换旁人来,谁知慕容襄头也不抬,一句“近日各州府卷宗入库,旁人抽不出空闲,他二人已接手此案,熟知内情”,便堵住了她的嘴。

  汪缜今日告了病假,陈元不知昨夜情状,果然一见到她便忍不住阴阳怪气:“哎呀,到底是协查大人呢,一句话便叫咱们昨日一天的功夫白费。”

  “叫你重来,当然是因为你有疏漏。”慕容晏不留情面的冷淡道,“仵作那边也在重新验看尸首,你若是不愿同我一道,去陪他们也行。”

  陈元扯扯嘴角,讪笑道:“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做公差的,是替陛下和长公主做事,当要认真仔细,我何时说不想与大人一道了?”提起陛下和长公主,陈元很是谦恭地朝着皇城的方向抱拳拱了拱手,言毕还扯住了王添的衣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天地良心,王兄,你可要给我作证。”

  王添冷不防被拽进了这场争执中,一时没有开口。

  只是没想到陈元见他不吭声,倒是把矛头冲他来了。陈元松开他的袖子,哀声叹气道:“没看出来啊王兄,竟是还有这般野心。可惜了,咱们协查大人有太后赐婚,又有陛下和长公主做靠山,眼里应是看不进咱们这等小人物的,王兄若想攀高枝,还是另投门庭来得更快些。”

  慕容晏见他这副做派,顿时像吞了苍蝇一般恶心。她冷笑一声,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司直,既然没有不愿,那就赶紧走吧。”

  本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插曲,恶心过便过了,没想到陈元那一口气能憋到现在。

  “布片当然没有疏漏。”慕容晏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将那布片包起塞进袖子中,“不过是好奇,这布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罢了。”

  “哈?”陈元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协查大人不会是在和我们兄弟说笑吧?这可是布庄,哪里出现布片都不稀奇。大人要是觉得这片布料不够你看的,那前头的店铺和旁边的染坊里还有一大堆呢,只不过都烧成灰了,还得大人自行分辨才是。”

  慕容晏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转身跨过地上残骸,往一墙之隔的染坊去了。

  乐安坊在京中的地位不上不下,坊中住的大多是世居或家中有些根基的百姓,多商人商户,坊间多铺面。

  乐和盛前店后居,是两间铺子打通而成。

  三十余年前,李继夫妇带着父母搬来此处,赁下一间铺子,前头卖布,后头织染并全家人居住,开了李氏布庄。彼时京中各色成衣铺子和布庄多如牛毛,李氏布庄花样不出挑,不过胜在价格便宜,布料品质和花样子虽比不得贵人们爱去的大布庄,但对百姓们来说已算得上结实耐用,故而生意不好不坏,也能勉强支应。

  转折发生在李氏布庄开起来的第三年。

  那一年李继的夫人张氏刚刚生下长子李千,一家人其乐融融,李继的远房表妹忽然自越州来投奔,说是家中受灾没了活路,只剩她一人。多一个人多张嘴,张氏本不愿同意,但这位远方表妹绣的一手好花样,甚至能绣出些京中少见的样式。于是,表妹留了下来,李氏布庄也从此改换面貌,生意越做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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