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臣_醉三千客【完结】(169)

  “那我倒是不明白了。”终于,沈玉烛打破了屋中的沉寂,“你说得这么清楚,想必一开始就是抱着这个念头,才会用如此决然之法拦下逢时和钧之,不叫他们淌进越州的浑水里。那此举,又如何能釜底抽薪呢?”

  谢昀点了下头:“殿下英明,臣最初的确只有这一个想法,那就是把阿晏拦下来。逼您,也逼她。我宁可她恨我,宁可舍了我这身官服哪怕我这条命,我也不能看着她做了第二个魏镜台。只可惜,臣这外甥女,和她娘一般倔,臣没说服她,反倒是被她说了个哑口无言。”

  “哦?”沈玉烛饶有兴味的目光扫过慕容晏,“难得听闻有人能叫谢相吃瘪,逢时说了什么?”

  “在臣回答之前,容臣在多嘴问一句——殿下,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沈玉烛却看向慕容晏道:“谢相不肯说,那逢时,你告诉我,你是如何让咱们的谢中书哑口无言的?”

  “我……”

  “她问我,既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谢昀抢声,而后苦笑道,“又问我,要放任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只要我活着时不出事,死后便不必管后人死活。她还问我,如此自欺欺人,可对得起天下万民?”

  说到最后这句时,他一错不错地直视着沈玉烛的眼睛,既是在复述,也是在发问。

  沈玉烛错开了眼:“前些时日我练字时,忽然发现了一字,很适合用来为先帝定谥。”

  没人知道她为何突然想起在此时提起这桩事,一时,除了站着的谢昀和跪着的何昶,大家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只听沈玉烛继续道:“是一个‘晦’字。”

  谢昀没想到她说出了如此平淡的一个字,皱眉片刻,斟酌道:“‘惠’字为谥,倒也算留了几分体面。”

  倒是谢昭昭冷哼了一声:“便宜他了。”

  却听沈玉烛淡声道:“我说的晦,乃风雨如晦的晦。”

  一时间,就连跪着的何昶也惊得抬起了头。

  自有史书记载以来,还从未有晦字被用作帝王谥号的。

  不消说这定然是个恶谥,便是前朝的亡国之君也不曾被赐以如此恶谥,长公主却要用在先帝——她的父皇——头上。

  何昶可以想象,若真用了此字,将在朝堂上、在天下书生间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

  他当即匍匐在地,语重心长地劝慰道:“请殿下三思。”

  沈玉烛轻轻摇了摇头:“这个晦字,我已经思了足足十二年。你们这些人,在罪己诏上给他留了情面,略去许多,在谥号上斟酌不定,还想用个平谥来息事宁人,现在却反过来指责我自欺欺人,对不起天下。可我记得,我记着他做过什么,时刻记着。他伙同越州王氏贪墨越州赈灾银,勾结越州王氏与他的嫡母王皇后谋害兄长、鸩杀父亲、篡夺皇位,登基之后一边残害忠良屠戮沈家满门,一边加封平越郡王、放任平国公府在越州胡作非为,甚至还任由他们用玉琼香为祸大雍陷江山社稷于水深火热——而这些不过是为了能给他的国库多添几笔银两好供养他的修仙问道之路呵……从我知晓这一切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将这个谥号与他的名字刻在一处了。”

  这每一个字落在慕容晏的耳里都是一场惊涛骇浪。

  她下意识看向爹娘,只见娘亲的脸上写满讥讽,又看向舅舅,看向长公主,看向跪在地上的何尚书,他们的脸上不曾流露出半分的错愕惊异,叫她几乎以为长公主刚才所说的不过是她的幻听,可她扭过头去看沈琚,又从他难掩惊愕的神色中得到了证实。

  这不是她的幻听,而是真的。

  难怪,难怪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科考,殿试上那道题目会是“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难怪她会将用这道题选出来的状元郎送去越州。

  难怪所有人都对越州讳莫如深。

  那不仅是越州王氏一族的恶,那是先帝的恶,是……先帝所代表的天家的恶。

  “所以,现在告诉我,谢昀,你今日唱这样一出大戏,又如何能釜底抽薪?”

  第121章 业镜台(32)

  启元元年,新帝登基,因其年幼,由太后谢芙和长公主沈玉烛协理朝政。

  然太后多年操劳,情志俱伤,先帝殡天之后又拖着病体处理先帝后事,待一切平顺下来,太后便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在重华殿里撒手人寰。

  长公主神伤不已,将自己关在重华殿中半月不肯出门,直到谢昀强闯宫门,从重华殿里拖出了长公主,这才平息了朝廷众臣的不安。

  长公主重回朝堂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令新开恩科,既是为当今陛下积累书生间的名望,也是为故去的太后积攒福德。

  沈玉烛肯重新开始管事,众臣哪里还会反对,何况新帝登基,恩科本来就该开的——先前没人提,不过是因为担心小陛下太过年幼,新开恩科的好名声都赚到了长公主一人身上罢了。

  于是,虽有些仓促,但启元帝登基后的第一场科举就这么开始了。

  启元二年春,举子入京,经过会试擢选,入选的贡士们一一走进皇城,参加殿试。

  殿试的题目是沈玉烛亲自写下的——那也是唯一一次由她亲自写殿试考题,再往后的科举殿试,题目都是由负责科考的几名重臣商量着来的。

  而在那场殿试开始之前,朝中亦无人知晓殿试的考题是什么。

  沈玉烛谁都没有商量,谁都没有说,无论朝臣们如何上奏、在朝会上公开问、在散朝后去书房门口求见,她要么打发了事,要么避而不见。

  所以朝臣们也是在殿试开始后和诸位贡士们同时知道的。

  为人上者释法而行私,则为人臣者援私以为公,何解?

  考题被沈玉烛身边的大总管念出来时,朝臣们与贡士们同时心中惴惴。

  贡士们担忧的,是不知该如何把握答这一题的分寸。

  是该替“上者”“臣者”辩解,还是该“以下犯上”直言不讳?是该坚持以法为公,寸步不让,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还是法理不外乎人情,行私未必就是一己之私,也要看行的是哪种私?

  而朝臣们担忧的则就是不能摆在明面上和任何人谈论的了。

  长公主为何会写这样一个题目?这一题是否和先帝临终前的那一封罪己诏有关?长公主这时问这些,是否要发难,或是借此题敲打他们?会否是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或决断,要向谁开刀?若真是要向什么人开刀,那自己会不会被牵连进去?长公主忽然在这时开恩科,到底是为了笼络天下书生,还是为了……把整个朝廷,把他们这些辅佐过先帝、知道那封罪己诏到底讲的是什么的人从里到外全都换一遍?

  那么,她当初锁在重华殿中避而不出,是真的因为太后之死伤心欲绝,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替自己谋划?

  先帝只长公主一个孩子,那些已化为齑粉的亡国旧朝史书里,也不是没有过女帝登基、公主被册皇太女的荒唐事。先帝不管事以后,朝政都由先太后把持,长公主耳濡目染,如今又大权在握,焉知她有没有更近一步的想法?

  先太后当年以替父赎罪之名将长公主改了姓氏,大家只是以“不妥”之名草草反对几番便唉声叹气地应了,长公主名字改得那么快,多少也有防着太后会突然提立皇太女缘由,还盼着这一改,能叫她母女二人彻底绝了不该有的念头。

  一个异姓的公主,如何能继承大统?

  可若是……她全然不在意攸攸之口,不在意被唾弃,不在意在史书上恶名加身,就只想把萧氏江山,变成她沈玉烛的江山呢?

  那一题,不止考了殿上的贡士,也考了朝中群臣。

  只是贡士们的考题有答案——魏镜台蟾宫折桂,长公主的态度显而易见。

  可朝臣们却迟迟得不出答案。

  她选出一个以下犯上、直言不讳的魏镜台,却又把人送去越州,难道这场恩科就真的只是一场恩科,没有别的想法?难道这个题目就只是为了提点、敲打一番?

  可这说给谁听都没人会信呀。

  那就只能看魏镜台接下来的表现了。说不定,长公主是把人先送去越州做政绩,然后直接调回来越级提拔呢?

  起初,平国公和平越郡王送上上奏夸赞魏镜台的折子,朝臣们心里都不免多跳几下,心想是不是自己的猜测就要成真。

  可是一年、两年,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夸赞的折子越多来越多,长公主却始终没有没有提过半句将他调回京的事。

  到后来,他们又听闻魏镜台另娶了个姓王的姑娘,似乎是曾经的妻室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那妻室到底做了什么、或是有没有真的做什么,从她被休弃的那一刻就无人在意了,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另娶的王氏夫人身上——王是大姓,虽说籍册上写那续弦并非出身越州王氏,可他娶续弦,就这么巧,刚好姓王?还是说,他魏镜台是在给什么人表忠心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权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