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33)

  “要我抓那位季掌柜来对质么?”

  “哎,别,”从萤生硬地转开话题:“三公子,我找到大堂兄的原卷了,你快来看这个。”

  谢玄览:“我只负责抓人,不负责查案。”

  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接过了从萤递来的试卷。

  礼部尚书发现那大逆不道的誊录朱卷时,为了查明原作者,已将麻线装订的糊名封拆开。谢玄览将纸卷展平,只见试卷最右端的题首处赫然写着姜从敬的名字。

  谢玄览问:“是他的字迹吗?”

  从萤说:“是。”

  谢玄览挑眉:“哦,那他完了,你还是快跑吧。”

  “不急,三公子请看,”从萤指着试卷左下角的“丙丑贰”序编说道,“这一摞试卷在装订时编记为丙,本该由左起第三张书案的誊录官抄录,无端却跑到了左起第一张书案的誊录官手里,这两位誊录官分到的试卷做了个调换。”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凑近谢玄览耳边:“方才我坐在监察官的位置往下看时,左起第一张书案被香炉遮挡了部分视线,除非刻意探身,否则会形成障目之地。”

  她声音低柔,如蝉翼在耳侧轻振,游丝般的气息激起一阵窸窣的痒。

  谢玄览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目光虽望着纸卷,眼前浮现的却是榴齿含香、唇绽樱颗。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退开半步。

  这才道:“你怀疑誊录官调换誊录试卷,是为了给姜从敬的试卷做手脚吗?”

  从萤点头:“是。”

  谢玄览:“虽有道理,不足为证。”

  忽然,他似是发现了什么,眉头皱了皱,将姜从敬的试卷与同编其他考生的试卷放在一起对比后说:“骑缝印的颜色不对。”

  按规矩,考生的试卷收拢后,应先由主考院糊名装订、编序、加骑缝印,然后移交誊录房誊录,誊录好的朱卷才能交给翰林学士批阅。

  可是姜从敬这张试卷上骑缝印部分的靛蓝色更深一些,明显不是同一次押印形成。

  从萤又凑过来:“还有纸张的质地也不一样,虽然都是洒金京榜纸,但是我堂兄这张手感更坚脆、字迹晕染轻;而其他考生更绵软、字迹晕染重。”

  谢玄览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春闱那几日,云京多雪雾。”

  真正从春闱考场收上来的试卷,因潮湿环境的影响,变得比原质更绵软,易晕染。而姜从敬这张卷子,保存得太干燥了。

  谢玄览长年练武,指腹有薄茧,对纸张质地的感知明显不如从萤敏锐。他的目光情不自禁落在从萤指节上,心想:原来她的手这样娇嫩敏感。

  从萤眉眼弯了弯:“这些证据加起来,能说明我堂兄的试卷是被替换过的吗?”

  谢玄览点点头:“有戏,我去拘监察官和誊录官来审问。”

  他转身往誊录房外走,从萤心里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寸。

  只要能证明姜从敬的试卷被替换过,窃听圣言后剽窃挑衅之事非他所为,姜家就不会背上大不敬的罪名,平白受他连累。

  至于更深的真相、姜从敬真正的原卷在哪里、他的功名怎么办,不在从萤的关心范围之内。

  幸好礼部尚书没有将这墨卷一同带走,从萤心想,否则她倒真的无处找线索了。

  她把姜从敬的试卷抽出来后,将同编的其他试卷沿着麻线装订时留下的孔隙整理好,正要转身去寻谢玄览,忽然间心神微动,又转回身来。

  从萤一只手按住这摞试卷的右端,使其装订时留下的孔隙对齐,另一只手将试卷的左端逐一捻开。

  结果每一张试卷的骑缝印都拼不齐,出现了上下错位。

  她瞳孔微微一缩,试着先将左端的骑缝印拼齐,却发现右端装订留下的孔隙又发生了上下偏移,无法被麻线同时串编到一起。

  怎会如此……

  从萤再次望向姜从敬的试卷,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正此时,谢玄览去而折返,沉缓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为姜从敬誊录试卷的那个誊录官,悬梁自尽了。”

  第23章 美人计

  贡院最北边是一排厢房,供锁院期间院内官员起居。

  谢玄览一边走一边询问情况:“既是誊录官,为何不在誊录房内候命,大白天跑回厢房来?”

  誊录房监察官亦步亦趋答道:“他说是内急,要出恭,谁曾想一去就没回来。”

  “什么时候的事?”

  监察官回忆道:“有两个时辰了,尚书大人前脚走后不久。”

  事发了就跑,简直是摆明了告诉别人他有问题。

  谢玄览迈进誊录官上吊的值房,从萤也跟进去,监察官正要说不妥,被谢玄览冷眼一扫,讪讪闭上了嘴。

  那名吊死的誊录官横躺在地上,浑身僵硬,脸色青紫肿胀。

  监察官说:“此人叫陆牧,是翰林院里一位庶吉士,今年二十六岁,是前年才考入翰林院的。”

  谢玄览问:“此人是寒门出身?”

  “啊……是,祖籍并州,家中好像是开私塾的穷秀才。”

  谢玄览转向一言未发的从萤:“你怎么看?”

  从萤不懂仵作之术,没有去打量死者,而是向屋里转了一圈。她走到菱花窗边小案旁,看见笔墨纸砚俱全,伸手在研台一抹,指节上沾了墨汁,用指腹捻开,发现还很湿润。

  从萤说:“三公子你瞧,这墨汁大概在一个时辰左右,他应该刚死不久,似乎写过什么东西。”

  屋里没有找到,谢玄览拔出燕支刀,雪亮的刀刃在死者怀间一探,从他衣襟中拨出了一张叠起来的字条。

  字条只写了一句话:“阴颠阳倒反纲常,助纣为虐吾悔矣。”

  从萤接过字条仔细端详,回想方才誊录房里见过的字迹,点点头:“很可能是死者本人所写。”

  看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他做了什么错事,因此心中懊悔。

  监察官大冷天里抹了把汗:“听着像是畏罪自杀,可陆牧他犯了什么罪行?”

  从萤与谢玄览对视一眼,心里也都觉得古怪。

  礼部尚书刚拿着姜从敬的卷子去面圣,直到方才他们闯入誊录房,发现试卷可能被誊录官替换的痕迹之前,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过陆牧,他纵要畏罪自杀,是不是也太早了,有这个时间,为什么不想办法销毁物证呢?

  从萤正凝神思索,不留神脚下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谢玄览眼疾手快将她扶稳。

  这个动作先于他的思索,仿佛刚才他的目光始终钉在她身上,才会有这样快的反应。隔着单薄的衣衫,谢玄览感受到了她小臂柔凉的肌肤,那样纤细、柔软,仿佛一注流水,微一拢掌就能轻松握住。

  于是他下意识用力一攥,又仿佛被烫到般倏然松手,没敢看从萤的表情,转身朝外面守着的府军卫吩咐道:“去取我的披风。”

  然后站在门槛边缓了几次呼吸,直到那阵微烫、又仿佛带着刺的心流平复,这才从容转身对从萤道:“方才是我失礼——”

  却见从萤根本没知觉,只是仰头看那悬着白绫的房梁,听见声音才转过脸来:“什么?”

  谢玄览:“……我说,你怎么不看着些脚下。”

  从萤抿了抿嘴唇,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能否请三公子帮我个忙?”

  “你说。”

  从萤指着房梁上的白绫:“帮忙把死者陆牧重新挂上去。”

  谢玄览:“……你看我像扛尸的喽啰吗?”

  半炷香后。

  谢玄览从凳子上跳下来,望着半空中晃荡的尸体,接过从萤递来的香帕擦手,十分矜贵地低眼一瞭她:“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只是试试。”

  待悬在房梁下的尸体渐渐停止摆动,从萤将方才绊过她、又被谢玄览踩着挂尸体的凳子搬过来,放在尸体脚下。

  她眼睛微微睁大,谢玄览也蹙起了眉——尸体的脚,竟然距离凳子还有一段距离。

  “所以陆牧他做不到踩着凳子上吊后,再将凳子踢倒。三公子,可以请仵作来验尸了,陆牧死于他杀!”

  在笃定得出结论的那一瞬间,从萤往常总是低垂内敛的眸子绽出了明亮的光彩,虽只一刹,却如明珠破匣、烟墨金星,令人惊艳一瞥后便移不开眼。

  谢玄览定定望着她,一时没有言语。

  “三公子?”从萤疑惑地唤他。

  谢玄览忽而低首一笑,故作自然地掩饰自己的失态:“没想到四娘子还有獬豸之神断,我荐你去刑部如何?”

  从萤闻言又低垂了眉眼,两颊似有浅浅的薄红。

  她说:“三公子谬赞了,我不懂断案,只是在细微处瞎琢磨,实在算不得神断……刑部的案子都太血腥,若是大理寺,倒可以考虑。”

  谢玄览却说:“大理寺不行。”

  “嗯?”

  “我堂嫂在刑部任上,与大理寺不合,你若到大理寺去,以后可别想差遣我给你扛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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