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29)

  阿禾跑过来给她看鹿皮小鼓:“裁冰姐姐昨夜打坏人,缴获了小鼓!”

  从萤有些茫然:“打坏人?”

  鹿皮小鼓是她托季裁冰从关外货里挑来的,可打坏人是怎么回事?

  她一时没敢往季裁冰真的把谢玄览揍了一顿这方面想。

  季裁冰却得意洋洋地踱过来,将一枚玄玉蝉抛给她。

  “这是……?”

  “谢玄览刀柄上的玉饰。”

  季裁冰欣赏着从萤从茫然到震惊的神色,扬眉道:“我将他揍得满地乱滚,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怎么样,我威风否?”

  从萤怀疑自己还没醒酒。

  捏着玉蝉,声音颤颤难以置信:“你打得过……谢三公子?”

  季裁冰眼神飘了飘:“这个么,山人自有妙计。”

  晋王与她约法,只要她不将晋王的参与告诉任何人,晋王就能担保谢三公子不会报复她。

  季裁冰当然愿意做这笔生意。

  从萤握着玄玉蝉,整整一天都在消化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欲登谢氏门赔礼道歉,又恐陷季裁冰于不义;欲装作无事发生……想起昨天酒后的胡言乱语,从萤悔得想把舌头缝起来。

  看来是没有两全的法子了。

  过了数日,从萤前往玄都观。

  她此行,一是为了将抄好的《前汉秘简》送与倚云师姐赏阅,二是为了给谢三公子祈福——算是她因酒后失言,能为他做的一点聊胜于无的补偿。

  她与倚云师姐再度来到玄都观后,此时临山亭外的乌桕树叶子已经落尽了。

  北风里,素枝朝天,拢成一张网,枝丫上的木诗牌相互碰撞。

  丁当当——丁当当——

  有人祈福祝祷,有人诗歌酬唱。

  求姻缘的红木牌里,从萤瞧见了几处谢三公子的名字。胆大者直言:“愿得谢三郎为婿”;现实一些的姑娘,常以谢三公子作比:“愿吾家檀郎,品貌、家世、才能,得一肖谢氏三郎足矣。”

  从萤哑然失笑,笑罢又怅然一叹,竟有几分羡慕这些陌生的姑娘。

  至少她们能直言自己的喜欢,远望明月,安宁纯粹。不像她,仿佛唾手可得,实则只是捞取倒影、引人作笑的猴子。

  罢了……又在无端生烦恼。

  从萤将红绳编制的方胜挂在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方胜里藏着一张纸条,只写了一句话:愿谢三公子寿百千春。

  ——这句纵被他捉到,也不算是见不得人的心事。

  挂完方胜,从萤驻足在乌桕树下,仰面望去,依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倚云说:“从前的诗牌,已被香客陆陆续续摘走了,又挂满了新的诗牌,你莫不是还在找那位女郎?”

  从萤说:“我总觉得,曾在这里等过很久。”

  “等什么?”

  从萤摇头:“我不清楚。”

  只是抬头仰望这棵乌桕树,在它树冠的庇翼下,有种莫名的情绪将她笼罩。

  也许是前人遗散,也许是缭乱的时间,也许是……梦里。

  “阿萤,阿萤?”

  倚云师姐上手晃了晃她,从萤这才回过神来,抬手拍了拍脑袋。

  “没什么……我确是在找那位女郎的新作,她近时来过么?”

  倚云师姐指向挂在正中、系着铜铃的金花梨木诗牌:“那处便是。”

  从萤将诗牌取下,见诗牌上新作了一首《故人赠明珠》:

  故人赠明珠,久被尘匣锁。

  金铛缀宝剑,新玉佩绮罗。

  我亦好颜色,欲同朝天歌。

  若待岁枯黄,何以照山河。

  落名为“危墙居士”。

  诗歌里讲,故人遗赠的一颗明珠,主人因为珍视她,反将她锁在匣子中,只日日佩戴买来的金铛、新玉。

  明珠也想嵌于冠上,随主人同谒天阙,若是等到人老珠黄,就更没有见日月、照山河的机会了。

  倚云说:“欲是尘枷,而爱为欲首,这女郎也许衣食富贵,可怜却不得自由。”

  从萤说:“我倒觉得,她所求不是自由。”

  “那是什么?”

  念及从前《秋台啼兰》、今日《故人赠明珠》,从萤思忖了半晌,才慎重地斟酌开口。

  “她应是……不甘心。”

  不甘心向虫蚁低头、不甘心为金玉失色。

  分明她才是受爱重的兰花与明珠,有着胜过尸位者的才能,却被高台架着、被尘匣困锁着,不得施展,只能枯眼旁观。

  若说之前,从萤只是同情这位“危墙居士”,如今却深深与她共情。

  仿佛刻下居士烦恼的刀笔,也刮开了她隐在心底深处,从未诉之于人的遗憾。

  她将诗牌挂回乌桕树上,走到临山亭中拾起了刀笔。

  *

  暮霞西落,落得低了,渐与朱漆宫墙融为一色。

  女官甘久将赶到宫门时,正是落锁时分,锁门侍卫刻意等了她几步,讨好地与她搭话:“甘久姑姑,今日又出宫奔劳了。”

  甘久点点头,眼也不转地踏入了宫门。

  她自景仁门入,过千秋门、经左元道,向大仪宫的方向快行。

  大仪宫是凤启帝专为淳安公主辟出的宫殿,虽居内宫,却以一道飞栈与宫外的公主府邸相连。

  甘久行到飞栈桥下时,夕阳正如熔金般洒落在桥面上,照得飞栈如天道,连随意倚在阑干处喂鱼的那位,也蒙上了一层暗金色的神相。

  甘久怔怔望着这一幕,直至有人唤她:“甘久,殿下等你的信呢。”

  甘久忙回神整顿衣冠,沿着玉阶登上飞栈,在最高阶处跪礼,并不踏上桥面——

  飞栈是独属于贵主的恩宠,旁人没有这个资格。

  她将金盘高举过头顶,盘中盛放着两枚诗牌,一枚是不久前公主命她挂过去的,还有一枚,落字为“落樨山人”,是公主刻意吩咐的。

  “回殿下,奴婢将玄都观里的诗牌取回来了。”

  淳安公主不紧不慢将掌心的鱼饵抛尽,指着湖中的那条抢食抢得最欢的肥鲤鱼说:“捞起来,红烧了。”

  内侍欢欢喜喜去办,淳安公主这才瞭了甘久一眼:“回去说罢。”

  甘久随她走下飞栈,甫一迈入大仪宫,一对样貌清秀的孪生公子迎上来,一人为公主搭披风,一人用温水里绞过的帕子为公主净手。

  淳安公主受用着他们的殷勤,却并未正眼瞧他俩,一路穿过花厅,走到临池暖阁中。

  暖阁里文书交递,女官们忙于笔墨抄录,淳安公主直上二楼,屏退了众人,这才叫甘久把诗牌呈上来。

  “和危墙居士故人赠明珠。”

  淳安公主单手支颐,缓缓念出诗牌上的句子:

  故人赠明珠,见之思故人。

  何须较颜色,自是情义深。

  金玉有时尽,赤心终逢春。

  同为

  匣中客,愿卿早洗尘。

  念罢沉默许久,忽然听她笑了一声:“这位落樨山人,倒是难得一见的有意思。”

  上回和她《秋台啼兰》的也是这位。

  她抱怨自己是受虫蚁附噬的高台兰时,落樨山人劝她忍耐不自弃,这回她说自己是因遗爱反受匣藏的明珠,落樨山人又给她出主意,让她利用故人情意,祝她早日脱匣洗尘。

  淳安公主反复将诗作念了几遍,说:“此人诗文灵秀,有进士之才。”

  甘久揣摩着问:“是否要奴婢查出他的身份,为殿下招揽?”

  淳安公主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不。”

  她把玩着那枚诗牌,半晌说道:“若是世家子弟,岂不平添烦恼,就这样凭诗酬和,也别有一番意趣。”

  第20章 孤本

  临近年关,从萤起居的云水苑却十分冷清。

  她忙于闭门抄书,埋头在纸堆里,一写就是一整天。

  阿禾玩腻了鹿皮小鼓,也来帮她研墨,或是瞧她乏了,跑到背后给她捏肩捶背。从萤时不时歪头与她说几句话,夸得阿禾乐不可支。

  姜从谦在门口瞧见这副场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

  “弟弟来了!”

  阿禾先瞧见他,欢欢喜喜地跑过来请。姜从谦瞥一眼长姐,见她只是端方微笑,不似方才那样开怀,顿时紧张地捏住了衣角。

  其实……他有些怕长姐。

  “娘让我给姐姐送糯米圆子……”

  跟随姜从谦的仆妇打开食盒,端出来两碗用冰糖和藕粉熬制的糯米圆子,颗颗圆润晶莹,一看就是用了心。

  “我来谢谢长姐帮我拜师,娘让我来问,什么时候可以去谢家读书。”

  姜从谦一板一眼将赵氏教他的话原封复述,因为紧张,还打了两个嗝。

  从萤将态度放得温和些:“快了,待年后开朝,谢氏学堂才会开始授课,在此之前,你要先将《千字文》和《幼学琼林》熟读,以备夫子考校,好吗?”

  姜从谦喏喏应了声是,却抬眼觑阿禾,心道:傻二姐肯定也背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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