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26)

  杜如磐本是跽坐着,闻此言直起了身,几乎要举掌起誓:“我杜如磐绝非明哲保身之人,哪怕再被贬到鹿州——”

  话音未落,一道刀光凌空落下,“哗啦”一声劈烂了旁边的空桌。

  杜如磐气得面红耳赤:“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那绀衣伙计与耍刀侠客过来赔罪,态度虽好,句句却是胡搅蛮缠,有意无意将杜如磐与从萤挡开。

  从萤默然听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并不理他们,径自走到行廊尽头,屈指在拐角的屏风处叩了叩。

  “谢三公子,叨扰了。”

  折屏后,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茶楼满堂里顿时哑了声,绀衣伙计见事不好,茶钱也不收了,忙开始清场赶客。

  从萤望着那折屏,山川明暗,水墨淡淡,边缘探出一只修长冷白的手,将屏风一推,山水层层叠起,露出后面的小茶间。

  以及红衣滟滟,照得素庭生辉的谢三公子。

  谢玄览望着她,幽深的瞳眸里浅笑淡淡,似浓寂长夜里飘落的一弧雪光,隐约照见无边春色,又仿佛只是一种错觉。

  他将一锭金元宝抛给绀衣伙计,伙计道了谢,与扮成刀客的

  奉宸卫一同退下。

  他对从萤道:“巧啊,四娘子也来饮茶。”

  杜如磐什么都明白了,恼怒地走上前来:“谢玄览,你故意捣乱,未免欺人太甚!”

  谢玄览比杜如磐高些,倚在屏风边,长睫微微垂落,与他对视,含着笑如沐春风:“我确实是故意的,杜御史要参我不成?”

  “谢三公子。”

  从萤站在两人之间,阻止了他们起冲突:“可方便移步一叙?”

  谢玄览说:“不必移步,就在这儿。”

  说着侧身请她进去。

  折屏隔出的小间并不宽敞,临窗放置一张尺宽的小案,若两人对坐,恐连第三人也站不开。

  如此亲近的距离,只应在夫妻亲眷之间,未婚男女,实在失礼。

  见从萤仍站在折屏外,谢玄览似笑非笑道:“你不敢么,是怕我对你逾矩,还是怕杜郎吃醋?”

  “那就没什么可叙的。”

  说着便要将折屏关上,叫奉宸卫把杜如磐扔出去,此时一只素手按住了屏风,谢玄览的目光落在从萤莹润的指节上。

  “杜兄先走吧。”从萤望着谢玄览,话却是对杜如磐说的:“我与谢三公子,确有几句不得不说的话。”

  “我不能走,简直岂有此理——呜呜——”

  奉宸卫极有眼色一把捂住杜如磐拖到了一边。

  从萤为他叹息一声,走近了折屏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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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逼酒

  风炉上的水烧沸,谢玄览先从萤一瞬按在壶柄上:“我来。”

  他看见从萤的手素红如酥、腹似脂玉,堪堪握笔而已,若是落在这铜壶柄上,只怕一碰就是一片红。

  不像他每日刀剑不离手,手心有一层不怕烫的薄茧。

  可是这念头不该有,谢玄览叫她进来,本意是打算兴师问罪。

  想了想又嘴欠地补了一句:“御赐的信渚露春,怕你不知轻重糟蹋了。”

  他既这么说了,从萤只好袖手看着。

  谢三公子虽每日习武,却不似寻常武夫粗犷不羁,他有着世家公子里出挑的教养礼节,行止如画似水,骨节分明的长指握着竹茶筅,在茶盏中回环击拂。

  如同花枝拂乱春水,金红色的茶汤渐渐荡出汹涌的乳沫。

  注视久了,仿佛自己的心也变成他的掌中盏,一圈一圈涟漪不停,时时要溢出杯口。

  从萤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我与姜娘子见过几回了?”她听见谢玄览问。

  幼时见过两次,回京后见过五回,每一回从萤都历历在目。

  但她反应却淡淡:“有些记不清了。”

  谢玄览说:“一共七次,我不记得哪次得罪过你,所以始终想不明白,你为何会登门退婚。”

  从萤不明白他今日的来意,明明上次在谢府,已经将话说开了。

  她答道:“因为既非门当户对,又非情投意合。”

  谢玄览闻言扬起嘴角:“门楣高低非你我小辈考虑的问题,至于情投意合……难道我不是你的情投意合,那迂石头杜如磐才是吗?”

  他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从萤因震惊而直愣愣地望向他。

  望着那双瞳孔极深,如乌彩粹玉的眼睛,浅浅的笑像一层刀鞘,令他锐利如刃的目光显出几分柔和与……

  得意。

  从萤默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尚算平静:“当然不是,我与谢三公子只见过区区数面,尚不了解三公子的品性,又怎会……随意倾心。”

  谢玄览:“那你方才为何不答应杜如磐?”

  从萤说:“我会考虑的。”

  “姜从萤。”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一字一顿,带着某种警告的意味:“撒谎的人,在我这里是没有好下场的。”

  从萤:“我没有。”

  “那你敢与我作赌吗?”

  谢玄览站在窗边向楼底的沽酒铺子喊了一声,抛下一枚碎银,片刻后,沽酒郎欢欢喜喜地送上来一坛浓烈的烧刀子。

  从萤不善饮酒,单是闻见这酒味儿,已被冲得有些头晕。

  谢玄览摘了酒坛的木塞,倒满两个海碗,分别推在彼此面前。

  他说:“你若撒谎一句,就饮一碗,若你句句实言,这坛烈酒,我当着你的面自罚喝光。”

  从萤听罢起身欲走:“饮酒博戏,还请三公子另寻佳友——”

  “你小妹和弟弟读书的事,你不管了吗?”

  “你……!”

  谢玄览第一次在从萤脸上见到类似于恼怒的神情,咬着齿关,蹙眉瞪他,淡逸从容如水墨的眉眼霎时显出昳丽的光彩。

  仿佛明灯幢幢,照亮纸壁新画。

  谢玄览情不自禁低眉,忽然促狭地想笑,说不清是心软还是别的什么,一瞬竟有未饮先醉的意味。

  从萤忍着一口气,重又坐回去,听见谢玄览又没脸没皮地问她:“你登我家门退婚时,心里真的没有舍不得我么?”

  从萤的语气和她梗直的脖子一样硬:“没有。”

  藏在心里的事,是黑是白,全凭她自己说了算,难道他还能拿出证据不成?

  却见谢玄览自怀里取出一张纸,展在她面前,从萤扫了一眼,倏然变了脸色。

  纸上是一首五言短诗,正是她写在纸舟,投于天女渠的那一首。

  乔木不可休,君子不可求……祝君青云去,早得比翼俦。

  ——天女娘娘啊,这是把诗送到哪里去了?!

  谢玄览望着她的目光专注,声音一字一字清晰如落珠:“我只是想问问姜娘子,谁是不可休的乔木、不可求的君子,姜娘子胸怀宽广,是祝谁青云直上,另觅比翼同俦?”

  从萤乱了心神,伸手欲夺,谢三收回的动作比她更快。

  轻笑道:“你想毁证,抢一张纸有什么用,我还可以背给你听。”

  简直轻浮……混账。

  从萤气得扬高了声音,矢口否认道:“不是你!”

  谢玄览点了点她面前的酒碗,示意她罚饮。

  从萤:“真的不是。”

  “两句,算两碗,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谢玄览又自袖间取出一枚玉佩,推到从萤面前。

  玄鸟衔云,玉佩镶金,正是谢玄览于许州时换马,后被从萤赎回、又不小心落在玄都观的那一枚。

  从萤怔怔地望着它,这回是彻底哑了声,失去了所有辩解的力气。

  “喝。”

  简洁利落的命令,宣告了她终于失陷,自以为是的谎言像烧穿纸包的火苗,光明正大地摆在了面前,烫得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沉默许久后,从萤拾起酒碗,闭着眼睛往嘴里灌。

  她不善饮酒,逢年过节也只敢饮不作数的果子露。这烧刀子本是出力气的挑夫帮闲之流提神所用,一口灌下去,血脉贲张。

  从萤只觉得辣,疼。穿过喉咙的酒,仿佛直接灌进了心里。

  舌头在燃烧,耳重在擂鼓,眼前一片朦胧。

  喝空一碗,她抬手去端第二碗,谢玄览却按住了她的碗沿。

  “你哭什么。”从萤听见他的声音好似叹息:“我本意……并非要你难堪。”

  她哭了么?

  从萤有些茫然地抬手,果然在眼下摸到了水痕。

  太丢人了。她本意也不想这样丢人。

  她其实很看重自己在别人面前……尤其是谢玄览眼里的体面。

  可是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从萤忽然笑了,是冷笑,是嗤笑,以手抵额撑在案上,手臂白如脂玉,掩在半伏落的青丝里。

  青丝覆秀面,面上酒色绯嫣,如骀荡春风吹开的一支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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