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得险些将眼珠子瞪出来。
这位不是一向嗤宴会搏斗为耍猴,所以从不下场吗?
数九寒天里,谢玄览只穿了一身赭色单衣,乌发半束,做的是世家公子的打扮。和在场的魁梧披甲将士一比,显得他单薄风流,但谁也不敢真把他当小白脸,见他下场,纷纷摆手又坐了回去。
“当着钦使的面,你们只有这点出息吗?怕什么,我饶你们两只手便是。”
谢玄览优哉游哉将手负到身后,神情似笑非笑,朝方才那二百五一挑下颌,命令道:“你来。”
军令如山,二百五被迫上场,咬牙大叫一声,朝谢玄览挥出了拳头。
他这一套拳法小有盛名,凭此杀了不下上百个西鞑蛮子,两个月的时间从无名小卒提拔成了千夫长。他以此拳法教人,难免自负,见谢玄览自缚双手,以为有戏,哇呀呀连出几十拳,拳拳擦着谢玄览身体空过。
接着谢玄览抬腿扫在他肩上,将他踹倒在地,不过一招而已。
若是敌人,这一腿扫在颈间,只怕脖子已经折了。
人人都知谢帅骁勇,用兵如神,但演武时自己对上,仍不免倒抽冷气。
谢玄览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点名几个方才喊“晋王妃”喊得次数最多的人:“你们三个今日精神不错,上来让我
指点一番。”
三人齐上,连刀带枪,也没能摆脱被一脚撂倒的下场。
赵明川看着场中惨状,不由得挠头,自言自语道:“这些人惹他了吗,怎么如此大的火气?”
从萤这时转头来问赵明川:“赵将军,谢帅不动胳膊,是不是受过伤?”
赵明川略有惊讶:“钦使好眼力,他半个月前中过一箭,但不是在胳膊,是在肩膀。”
为了在监军面前凸显谢玄览的英勇,赵明川将他当时以一当百的情况讲了讲。
从萤闻言蹙眉,转头去看谢玄览,低低道:“他行事太险了。”
她的语气全无褒扬之意,听起来有些古怪,但具体哪里古怪,赵明川也说不上来。
说话间的功夫,谢玄览又将矛头对准了唐城主,唐城主连连摆手叫苦:“我是个文人,不会舞刀弄枪,谢帅不要拿我取笑,不敢不敢。”
从萤看得出他是在挟私报复,又怕别人也瞧出来,开口道:“谢帅,到此为止吧,你已夺了魁首了。”
谢玄览望着她慢悠悠一笑:“既封我为魁首,钦使可有彩头?”
从萤愣了愣,她什么时候说要给彩头了?
谢玄览:“是钦使自己提,还是我来选?”
从萤略感无奈:“我此番身无长物,唯有一杯薄茶代酒,敬谢帅英勇。”
谢玄览勾了勾唇,没说可也没说不可,只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赵明川扫见他似含笑似含嗔的眼神,也觉得十分古怪,再瞧瞧身边年轻貌美的钦使,忽然一激灵,想起从前他家镇上一对无媒暗合的狗男女。
这分明就是传闻中的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赵明川只觉得咽下去的酒在脑袋里炸开,冷汗一阵一阵往外冒:
这小子贼胆包天,难道他想勾搭晋王妃,想给晋王戴绿帽子?他还真是奔着造反去的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赵明川有些坐不住了,感觉明晃晃的铡刀已经悬在了自己头顶上。
一时有些痛心疾首,只差对着谢玄览捶胸顿足:兄弟欸,死也分好死赖死,被人当奸夫抓起来打死也太窝囊了!
接下来他的目光不住往这二人身上瞟,从萤心思敏感,自然注意到了,垂下眼睫轻轻蹙眉。幸好宴近散场,她不必再说什么场面话,谢玄览也就没有再闹幺蛾子。
散宴时,自然是尊者先走,谢玄览说:“给钦使安排的住处就在城主楼里,钦使第一次来,我带钦使去认认路。”
听在赵明川耳朵里,无异于:我陪钦使去睡个觉。
赵明川太阳穴突突直跳,连忙站起来:“我也一起!”
谢玄览目光凉凉扫了他一眼,赵明川硬着头皮视若无睹。
从萤心里叹气:“请吧。”
二人跟在她身后一同走出宴厅,西北的风刺骨,吹得从萤抖了一下。谢玄览要从婢女手中取来她的披风,却被赵明川抢先一步拿去,殷勤献宝。
谢玄览当即脸色一寒:“你放肆!”
赵明川心说:是你想放肆在先。
但是当着钦使的面,他不好直接挑明主帅的龌龊心思,遂只笑着对从萤道:“外面冷,钦使大人请赶快回去吧。”
从萤披上披风,点点头就走,眼见着越走越快。谢玄览憋了一肚子的话要问她,正要抬腿跟上,忽觉肩上一沉,赵明川跳在他身上,勒着他的脖子圈着他的腿,像只大马猴一样将他死死按住。
若不是念着一点同袍情谊,谢玄览早将他从城头扔下去了,但此刻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咬牙切齿道:“赵明川!你喝假酒的吗?好端端的发什么癫!”
“究竟是我发癫还是你发癫?!”
赵明川气喘吁吁:“谢三爷,您老真是要命的祖宗!那可是晋王妃,数一数二尊贵的女人,她长得再美咱也不能动歪心思啊!你又不是缺女人,西州四城哪个美娇娘不是任你挑?我收回上次说不让你做西鞑女婿的话了,你就算把西鞑公主抢回来当老婆,也比动这份歪心思强啊!我求求您嘞三哥!三爷!三祖宗!”
谢玄览一条腿被他死死抱住,挣也挣不出来。
他一时又好气,又好笑,于这荒诞的好笑里又生出几分不足与外人道的悲凉。
难怪那人舍得放她来西州,难怪她要在他面前拿腔作势,原来晋王妃的身份在旁人眼里真是一道不可冒犯的天堑。
谁来问他心中感受,谁同他温往日旧情?
谢玄览气到极致,反而渐渐冷静,阖目吹着风,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说:“好,我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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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赵明川,信他你这辈子有了。
第121章 夜会
西州气候干冷,从萤夜半焦渴醒来,望见帐外朦胧坐了个人影,猛一激灵,在喊出声之前又迅速闭上眼装睡。
却听外头那人低低笑了声,说:“你气息变了。”
从萤装不下去了,叹息一声,起身披好中衣,撩开了青帐。
谢玄览翘着二郎腿,坐在与架子床正对的窗几边,借着月光看她写了一半的信,是给晋王的。
她要将圣旨的事告诉晋王,请他探问背后的原因,因尚未想好如何表述,所以暂未落笔,信的前半部分只有简单的问安和寻常关切,以及描述自己在帖花儿城的见闻。
虽只有寥寥几句,却让谢玄览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说:“我来西州这么久,不曾收到你只言片字,你待他倒是殷勤,来了第一天就给他写信。”
他当着从萤的面将那信读了一遍,然后攥成团,投进了火星明灭将熄的炭炉中。
从萤蹙眉望着那火苗:“你大半夜不睡觉,特意来寻我为难吗?”
谢玄览点点头:“不错,正是如此。”
他起身向她走过来,握住了她欲将青帐摘落、将他挡在外面的手。
他一条腿抵在床边,只一倾身,就将她圈在床头。今夜月光十分明亮,恰如二人新婚那夜,只是今日既无红烛高照,也无佳人羞怯笑迎,干燥寒冷的西州深夜,流溢如银的月光下,只有一双爱恨交织的眼睛,对上另一双清棱棱的眼睛。
谢玄览问她:“你究竟为什么要到西州来?”
从萤说:“因为我不想你谋反,更不想你走投无路。”
他笑了笑:“这么说,是为了我?”
那笑显得讽刺,从萤轻轻落睫:“你不信,那就不重要。”
“信啊,也要你肯让我信。”
他抬起她的下颌,低头要吻她,从萤略一偏头,那吻落在了她唇角,微怔之后是重重一吮,齿尖在她下颌处咬出浅痕。
从萤没有挣扎,她既已到此,挣扎是无意义的。
但她仍要表露自己的态度:“外人面前,我是朝廷钦使,是晋王妃,到西州是为了宣布朝廷恩旨,令诸将定心。倘若我与你在此苟合,传了出去,会令人觉得我有失公允,折损我的威信,疑心我的言行并非代表朝廷,而是出自你的授意,那我来此的目的就达不成了。”
她的态度过于理智冷静,越是如此,越令人怒火中烧。
谢玄览冷笑道:“你我也曾拜过天地,立过婚书,如今到了你嘴里,却成了苟合,姜从萤,从前种种,你是打算翻脸不认了,是吗?”
从萤说:“不是。”
但她又实在难以解释,毕竟她对三郎的情真,对晋王的情也真,倘若实话实说,难免火上浇油,倘若巧言欺骗,又实非她愿为。
索性不说,改了主意,主动揽住他,仰颈亲吻他的薄唇。
他在宴上饮过酒,此时却酒气全无,气息间皆是新沐后的清凉幽香,也曾令她魂牵梦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