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萤_木秋池【完结】(112)

  从萤颤抖着将水喂到晋王嘴边,他漱了口吐到一边,然后一饮而尽。

  从萤紧张地问他:“要不要派人先去传太医,咱们回晋王府?”

  晋王笑了:“不是着急回去吗,难道我在你心里还比谢夫人重要些?”

  从萤说:“如果这样能让殿下好受一些,我愿意遂殿下的意。”

  晋王叹息道:“罢了,还是遂你的意,送你回集素苑吧……别让谢夫人久等。”

  马车改了方向,往集素苑的方向走,晋王靠在她颈间不言语,从萤任他握着手腕,感受着他比常人凝滞缓慢的脉搏,心中一时凄惶,一时怜惜,涨满了酸涩难言的情绪。

  就在她以为他已经睡着时,却听他问:“谢三离开后,你有什么打算?”

  从萤说:“我想向季掌柜学着经商。”

  前几天季裁冰跟她说,有往西北拓宽生意的打算,那时从萤就起了念头。

  晋王听她这样说,却冷笑了一声:“经商……你觉得这样能帮上他,让他在西北好过一些,是吗?”

  从萤没有否认。

  晋王说:“商贾里的下九流比官场上的小人还恶心,他们不必顾忌官秩名声,想要便夺,无所不用其极,你不是季裁冰,没有她那样的八面玲珑,也咽不下她能咽的委屈。”

  类似的话,季裁冰也提醒过她。

  “阿萤,你并非没有更好的选择,太仪女学已为你虚席而待,你何必要浪费自己的才华,谢三他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迷魂药!”

  他才刚刚平复心情,又因一时气急骤咳起来,几乎虚弱地要撑不住。

  从萤吓得连声说道:“殿下不要动气,我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拿定主意,快喝口水……”

  晋王气得将脸转过了一边,从萤讪讪放下茶杯。

  二人之间沉默片刻,从萤怕他气坏了,委婉劝他道:“我的事大都是自寻烦恼,不值得殿下生气,殿下还是保重自己要紧,无论我之后去哪里,都是真心盼着殿下康健。”

  晋王说:“没有无论,你老实在云京待着,哪儿都不许去。谢三不在你身边,我会照顾你,你想去找他,等我死了再说。”

  “殿下……”

  “怎么,盼着我现在死?”

  从萤连连否认:“不敢不敢,是劝您用杯水。”

  晋王这才接过茶杯饮尽。

  马车外的景致逐渐熟悉,还有两条巷子就到集素苑了。他们在路上耽搁许久,此时太阳已渐西沉,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从萤放下窗边卷帘,回头望向晋王:“殿下,就送到这儿吧。”

  从萤跳下马车,没走几步,听见身后响动,竟然是晋王也走了下来。

  她连忙又转回去:“殿下还有别的事吗?”

  “想了想,还是得嘱托你一句。”

  晋王踱步走向她,握住了她的手:“距离八月十五还有一段日子,这段时间我不来打扰你们,但我与你说的话,盼着你能三思。”

  从萤低低应道:“我知道了。”

  她要走,晋王却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反而与她越来越近,屈指抬起她的下颌。

  天色渐暗,他的目光幽深得一望无尽,虚弱与平静的外表下,似乎翻滚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欲念。

  他试探着低头,从萤霎时浑身绷紧,要后退却又被他锁住。

  “不过八月十五,还有十七天呢……说不好是谢三先走,还是我先死。”

  晋王低哑的声线里带了一点恳求意味:“就一下,行吗?万一……我也不想留下遗憾。”

  每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从萤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睫毛倏忽颤了颤,没有言语,阻在他胳膊上的手却渐渐松弛了力道。

  唇边印下轻浅的一抹凉,他的气息很淡,像冬天第一场薄雪下的竹叶的感觉,生气薄弱却依然温润,拂面而过,又来来回回地飘摇着,颤落满怀冰雪。

  “阿萤……我等这一天太久了。”

  他的话仿佛安抚,仿佛哀求,缓慢却无法阻挡地撬动着她的心防。

  在这样的感觉下,从萤慢慢闭上了眼睛。

  说是一下,却在她的默许下得寸进尺。唇上轻浅凉润的触感渐渐变得灼热,力道渐重,松竹般清冷的气息里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腥甜血锈,带来某种难以言喻的、藏着极深渴求与欲念的战栗。

  他掌心缚着她后颈,舌间抵开她齿关,极深地探入,流连忘返地索求。

  像一个久旱逢甘露的孤客,像苦苦寻觅一线生机的恶鬼。

  从萤受惊了一瞬,想要推开他,但他的眼泪落在她脸上,沁入她舌间,变成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她感受到一些懵懂模糊却令她震颤的情感,忍不住对其回应,想要推阻的手缓缓揽住他颈间,试探着回应他、安抚他。

  仅此一次……从萤心里想,她实在是太软弱、太摇摆、太轻浮,但是……仅此一次就好。

  可是唇齿缠绵,欲望滚烫,却令人动情地想要索取更多。从萤有一种错觉,似乎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亲吻,晋王对她的呼吸和感觉有种不言而喻的熟稔。她对此感到些许迷茫,慢慢睁开了眼睛,尚未想明白这种感觉的缘由,却因一瞥而陡然惊出了一声冷汗。

  她惊叫一声推开了晋王,目光定定望着巷子的另一端。

  此时黄昏将尽,月亮未现,正是光线最昏暗的时候,远远的,只能看清一个朦胧的轮廓。

  颀长,冷寂,不知看了他们多久。

  从萤只觉得整颗心被高高悬起又狠狠摔下,声音几乎颤不成息:“三郎……”

  第86章 分手

  炎炎夏日难得一点凉风,从巷首吹到巷尾。

  吹得从萤虽然浑身血液滚灼着皮肤,心口却泛起森森凉意,渐渐砭入肌髓,向外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她身后,晋王被她推得踉跄,那压抑的骤咳声仿佛闷锥扎在她耳朵里。她心神为之牵扯,目光却紧紧注视着巷子另一端的谢玄览,生怕他会突然拔出燕支刀,像对淮郡王和文双郡主一般,一刀斩下晋王的头颅。

  从萤缓缓移动战栗的双腿,自以为不动声色地挡在晋王前面。

  巷子另一端,如无声木桩一样的谢玄览终于动了,却不是朝他们举刀,而是转身离开。

  从萤心弦猛然一松,直到谢玄览的身影被逐渐涌上的夜雾吞没,更大的恐慌擢住了她,她突然提裙跑起来,沿着谢玄览消失的方向追过去。

  “三郎!”

  “三郎……”

  有人在道旁合欢树上挂了一盏风灯,暖金色的光透出千褶纸,照得合欢花团团粉簇、纤羽盈盈。

  谢玄览正走到合欢树下,听见她的呼唤时停步转身。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许因为拘禁了数日,脸色有些冷淡的苍白,眼下印着纤簇的浓影,不知是他睫毛还是合欢花的缘故,遮住了他的目光,晦暗看不清楚。

  从萤在两步外讪讪停下脚步,一时无言,心脏却咚咚地胡乱跳着。

  两人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谢玄览似乎转身要走,从萤连忙抓住他的袖子,又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松开。

  “三郎……”

  她的声音止不住打颤,像某种压抑的哭腔,因为自责、懊恼、歉疚的缘故,在喉间一阵一阵地梗着:“我不该如此,是我犯了错,我轻浮逾矩,你若是……若是心里难受,无论如何责我骂我,我都情愿受着。”

  谢玄览轻轻抬起她的脸,一颗眼泪滚到了他虎口处,接着又是一颗。

  他说:“你哭什么,方才我瞧着,不像是他强迫你。”

  从萤因为难堪而闭了闭眼,承认道:“……不是。”

  她浑身紧绷,做好了承受他怒火的打算,耳边却听得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仿佛一朵合欢花飘落在地上。

  谢玄览说:“母亲在府中备了宴,让我出来接你,你是要跟我回去,还是去找他?”

  从萤说:“我跟你回去。”

  谢玄览倒也不意外,点点头:“走吧。”

  二人沿着小巷往谢府的方向走,一前一后,竟然再无别话。从萤心中忐忑地走在他影子中,生怕跟慢了一步,心里却猜不透他的态度,竟然比暴怒和责辱更叫她喘不过气。

  “三郎,”想了想,从萤觉得还是要将刺挑开,“别这样,我们把话说明白,好不好?”

  谢玄览垂目望着她牵住袖子的指尖,自嘲似的笑了一声:“你给我一段时间接受行吗,阿萤,不要将我逼得这么紧。”

  从萤微怔:“接受……什么?”

  谢玄览说:“你去宗秩署那天夜里我已告诉过你,我会听你自己的意思,尊重你的选择。我即将远赴西北,山长路远,生死难料,你我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但晋王不一样,他是真心爱护你,似乎也比我更懂你,你同他在一起,总比选那劳什子杜如磐更令人放心。”

  他声音不高,但是语气平静,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从萤一时惊讶住了:“你竟然是这样想的吗?可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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