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着不断叩首的人们，抚抚自己的胸口，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理应和这一世隔着时空，不知道在这个时空，她是否能以魂体的状态行巫。
但还是抬起自己的双手，在半空抬起自己的腿，一步一叩，一步一舞。没有乐声，没有祭品，她独自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虔诚地祈愿，祈愿祖巫九凤能怜惜世人，助人们改变凄惨的命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深渊之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315章 番外：前世（四）
那一声叹息若有似无，然后一道身影从浓雾中慢慢冒出来，露出虚幻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看不清面貌，看不清年龄，长发披散着，全身像是笼罩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众人都松了口气，正想开口请求祖巫相助，雾中已传来再次的一声轻叹，声音飘飘渺渺的，“尔等所求，吾已尽知。然事已至此，都是命数使然，欲改天换命，除非时光倒流。"
陆荣听这话，忙道：“后辈知道这件事十分艰难，还请祖巫怜惜世人艰辛，施以援手。若为此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后辈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祖巫九凤的声音传来：“若需要献祭性命呢？尔等愿意吗？”
陆荣的声音铿锵有力，“若能天下太平，舍后辈一条命又何妨？”
江存勖也没有犹豫，“是不肖子孙之过，若我一命，能补救犯下的错，但求一死。”
江稚鱼愕然看了看她父亲，心中复杂难言。她的父亲固然不是个好父亲，一心只为家族利益考虑，但在这关键时刻，却让她刮目相看。
反倒陆荣做出这个决定，她并不惊讶，陆荣从来都是这样的人，他被陛下教导的很好。
她垂目思索，天下事都是欲想取之必先与之，想得到的越多，付出的就越多，她重生是逆天而行，那么就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才行。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已经能确定，行逆天之事何其艰难，除非陆荣以太子之尊献祭，她父亲以江氏族长的身份献祭，才可能有她重生一事。
但她现在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他们不是为她，而是为天下万民。
祖巫九凤的声音再次叹息：“也罢，吾护佑江氏千年足矣，就以吾残余灵识，勉力一试。"
众人从这话中听出了言外之意，祖巫若强行施术逆天改命，自己灵识会散。
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好，只有江存勖愣了好一会，张张口，又再次闭上。他知道，比起天下兴亡，江氏又算得了什么。
江稚鱼最能理解祖巫的决定，巫的职责就是护佑天下，如今舍弃护佑江氏，而选择救世，是每一位大巫都会选择的。
换她，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祖巫九凤继续道：“首先，需找回身怀巫脉的江氏子孙尸骨。其次，需以九人性命献祭。"
刘大俯首，刚想开口自告奋勇，代替陆荣，就听祖巫跟陆荣道：“你是帝王命格，你代万民祈愿，为万民献祭生命，用最虔诚的念力，才有可能逆转时光。”
刘大一听这话，险些失声叫出来，但了解陆荣为人，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江氏除族长外，还需八人，只有江氏血脉，才能救江氏血脉。”
她停顿一下，才接着叹道：“时光逆转，本是强求，吾灵识消耗千年，并没有把握完成这件事，有很大可能，就算献祭了一位未来帝王，八位江氏子孙，最后也是一场空。”
她的目光穿过烟雾，直直看向在场的人，“即便这样，你们也愿意吗？”
“请祖巫尽管施法，不管结果如何，后辈都不悔。”陆荣语气肯定，回答飞快。
江存勖顿了一下，道：“不肖子孙已是江氏罪人，能为这天下尽一份力，哪怕是无用功，也对得起祖宗了。”
祖巫轻笑声起，“那就这样吧，找到身怀巫脉之人的尸骨后，你们带齐献祭之人再来吧。”
她的声音一落，云海一阵翻涌，身影旋即隐没而去。
陆荣起身，刘大赶紧上前，帮着他包扎额头的伤口。
陆荣任他动作，面向正爬起来的江存勖，“江族长，江氏中那位身怀巫脉之人的尸骨在哪里？”
江存勖愣怔片刻，突然泪下，“是草民次女，草民的长女嫁的是陵川侯长子，被下了大牢，草民家中蠢妇为了救长女，就疏通了关系，把次女迷晕送进大牢，替换出了长女。”
陆荣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寒了下去，“都是女儿，何以至此？”
江存勖满脸羞惭，“草民的两个女儿原本是孪生姐妹，次女少时曾过继给岳家，因而在她母亲心里，比不上长女亲近。草民也是回到楚郡，才发现了此事，若不然，也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江存勖说到这里，心中悔恨无比，若没有这桩事，次女跟着回到楚郡，是不是就能苏醒巫脉，是不是就不用献祭太子和江氏族人的性命了？
他突然抬起手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当年就不该任由卢氏作闹，把次女过继出去。
他定定神，道：“昊清老祖既然说草民次女已经死了，那么有可能是在流放途中死的，也可能是在大牢中就自尽而亡，如今想找回她的尸骨，以草民之力......”
陆荣突然心头一动，不知怎的，就想起出京那日在城外遇到的那为死去的女子。
他不是多事的人，也并不会因为对方貌美，而产生怜惜。但当时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停下来，把那位女子安葬了。
现在想想，世间一切事都有因果，或许当时的举动，是冥冥中的气机牵引。
想到这里，陆荣问江存勖，“你长女和次女相貌很像？”
江存勖的话被打断，答道：“是很像。”
“那就见一见你的长女，或许孤能以最快速度找到令千金遗骨。”
陆荣在江家看到江知微时，神情震动，他认出来了，他出京时葬了的人，确定就是他要找的人。
也不耽搁，立刻就带着人手启程返京。
陆荣一行一路都是快马加鞭，仅用了十来日就赶回了京城。
他并没回京，还严令下边的人不要透露他回京的消息，更不准把他即将献祭自己的事传出去。
刘大让人在京郊买了口棺木，准备挖出江稚鱼尸骨时装殓用。
结果等把坟包刨开，拿起江稚鱼身上的破草席时，江稚鱼的尸身并未腐坏，面目虽然惨白，但一丁点损毁都没有。
陆荣十分惊讶，叹一声：“果然是身怀巫脉之人，非同凡人。”
“既然尸身不腐，就不用棺木了，直接放在马车里吧，拉着棺木上路实在太慢了。”
他对着江稚鱼的尸身行了一礼，说一声：“打扰了。”
然后跳下坑里，亲手把尸身抱出来，放进马车中，用自己的黑色披风盖住全身。
做好这一切，他们没有回城，直接再次出发，往楚郡而去。
回程速度就慢了下来，但一来一回，也只用了不足一个月。
第316章 番外：前世（五）
江存勖下了大荒山，当天就召集了族老们，在祠堂的议事厅把这件事告诉大家。
江稚鱼就在里面飘着，听他们议事。
献祭性命的事，江存勖自己愿意，一是心灰意冷，二是多年为官，多少能体恤点百姓，多少有些家国天下的胸怀。
但其余江氏族人，让谁死谁会愿意？
族老们再三确定了这件事的真伪后，议事厅中安静了好一阵。
此时三叔公已经过世，老一辈血脉近的，就只有，四、五、七、八、十一五位叔公在世。
五叔公先表了态，“天下乱不乱我管不着，但我江氏不能没有巫，若能让我江氏的巫脉复苏，不就是这条老命吗，我愿意献祭。”
江稚鱼看了看五叔公，不意外他的决定，他老人家性子虽暴躁，却始终是个很好的长者。
四叔公也道：“江氏如果有巫庇护，再繁荣千年也不是不可能，我已经是将死之人，活不了几天了，用我这条命换一个大巫还赚了。”
江氏族人念念不忘巫脉复苏，越是年老，越是对这件事有执念，如今能有复苏巫脉的希望，他们都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
其余人略想片刻，也都同意了。他们舍几条老命，总比用年轻人的性命好。
江存勖的眉头皱成深深的川字，思忖着道：“江知微才是罪魁祸首，到那日我绑也要把她绑去。但还差了一人......”
差的这个人让谁去，这是个问题。
族老们都陷入沉思，努力思考族里有谁合适。
正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推开，一人跨进来，道：“我去。”
江存勖抬眼一看，见是江知安，惊讶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