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邓九昌?我没听错吧,是不是做粮食生意的邓东家?邓东家可是个大好人啊!会不会是别的邓九昌?”
“泰安粮行的刘泰安?难怪他家里这些年一直不安稳,不是这个死了,就是那个傻了。是报应吧,是做了坏事的报应吧?”
“邓东家今早刚刚没了,沈家立刻就过来告状,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联系?”
沈老爷重新在方刺史面前跪下,那些年朝廷正在开疆裂土,法度不全,官员不到位,他告状无门。何况就算有官府撑腰,邓刘两人两条命,又怎能解他心头之恨?
“老朽今日来,一是状告邓九昌和刘泰安两个畜生,这两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曾经做的恶,一定要让大家都知道。二是来自首的。”
他说到这里,人群又是一阵议论声。
苏十三扯扯陈十一的袖子,“原来是真的,刘家死那么多人,真的跟他有关。这老爷子不露声色,蛰伏这么多年,暗地里把仇人都收拾了,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陈十一一脸平静冷淡,八风不动,苏十三说两句没人附和,就给了陈十一一个大白眼。
沈老爷俯下身子,“老朽深知钝刀割肉才最疼,所以就在有生之年,一点一点,让那两家人受到报应。老朽最先对付的是刘泰安的妻儿,趁着她们外出的机会,让人故意在转弯的地方惊马,去撞刘家的马车。那母子二人果然掉下悬崖,摔个粉身碎骨。”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目舒展,神情显而易见的带着舒畅。
“后来偶尔听到有人说起邪术,老朽就萌生了个想法,若能让两家人在担惊受怕中一个个死去,让两个畜生整日提心吊胆,猜测着是不是报应,整天惶恐不安,那才叫痛快。”
“于是老朽到处打听会邪术的人,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老朽找到了个道长,道长帮忙给两家人用了点厌胜的邪术。”
“后来刘家人果然接连出事,可是那邓家人却一直没什么动静。后来那道长说,可能是邓家人家里有什么东西庇护,也可能这些年做善事,化解了邪术,他道行低,无能为力。”
“老朽年事已高,没多少日子再细细筹谋,本打算重金找贼盗,去邓家放一把火,结果刚好城里来了一位高人,先前帮我那道人,给我引荐了那高人。老朽重金从高人手里买了个魇镇物,趁着邓家翻新房子的机会,把那魇镇物放进邓家。”
沈老爷说着,自己从地上爬起来,颤巍巍站着,却发出哈哈大笑,“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那邓九昌真的死了。他死前,日日被噩梦侵扰,日日在梦中受那绳索勒脖子的痛苦,最后身首分离,不得好死!”
他哈哈笑着,神情说不出的畅快。
方刺史站起身,冲着乱七八糟议论这事的人群压压手,提气道:“乡亲们,静一静,都安静!”
说话的间隙,在人群中看到苏十三和陈十一,再看看两人一左一右护着的人,就知道江稚鱼在场。
话锋一转,立刻大声道:“邓九昌和刘泰安两人做的恶,本官在今早邓九昌死的那时。邓九昌死得蹊跷,本官不得已请大祭司去帮忙,才查知真相。”
人群又是轰然大作,这两日关于大祭司的话题本来就没断过,人们出门,十句话里,总有两句聊到大祭司。
方刺史说这事时大祭司出马查到的,那就一定是真的。先前受过邓九昌恩惠的人们,这会儿也相信了他其实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沈老爷惊讶一瞬,他实在没料到方刺史已经提前得知。难怪他说了这么多,方刺史一句话都没问过。
方刺史继续大声说着,“本官不光知道着两人当年害了沈小公子,还知道他们早年在外面用坑蒙拐骗的方法,把无数少年少女卖去那腌臜之地,刘泰安亲自招认......”
他把今日听到的,从刘泰安口中说出的那些话,犯下的种种事情,害死的一条条人命,一一讲述出来。
没等他讲完,人群就炸了。方刺史往下压了几次手,都没控制住人群愤怒的骂声。
“真是太可恨了,害死了那么多人,摇身一变,就成了大善人,一死太便宜他了!”
“刘家的人怎么还没死绝?还有邓家,就死邓九昌一人,这不公平!”
“丧良心啊,怎么能有人这么狠毒?他们两家如今的富贵日子,都是用那么多的人命换来的,他们怎么有脸花着那些银子?夜里不会做噩梦吗?”
方刺史没能阻止百姓愤怒的呼声,只得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第209章 送葬
等议论声过了,方刺史才慷慨激昂地道:“虽然他们做下那些恶事时,本官还没到槐州任职。但总是我槐州辖下出了这等穷凶极恶的人,本官若不能为我们槐州清除这害群之马,实在愧对这身官服!”
方刺史拱起手来,“诸位乡邻放心,邓九昌虽然死了,但刘泰安还在,他今早已经被本官收押,直待案子审结,就能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本官也已经打算派人出门,去周边查访,争取让那些失了儿女的家人们,知道儿女的下落,也让那些死去的人,尸骨能够回到家乡!”
方刺史一番陈词,惹得百姓高声赞扬。
沈老爷重新跪伏在地上,大声谢道:“刺史大人一心为民,公正廉明,是槐州百姓之福!多谢刺史大人,让我儿多年沉冤得以昭雪,我儿地下有知,终于可以瞑目了!”
他回头望着身后的一口棺材,目光中流露出无比慈爱的神色,两行浊泪滚滚而下,“也终于可以下葬了!”
人群中有人道:“沈小公子的尸骨找回来了?不是说没找回来吗?”
另一人道:“大约是要立衣冠冢。”
沈老爷重重磕头,然后再次爬起来,嘶声高喊:“大人,老朽这一生,只有沈积玉一个嫡子,爱若珍宝。这些年老朽千方百计报仇,耗费不少家财,担心其余庶子们不同意,报仇一事都是暗中进行......”
苏十三悄声道:“这位沈老爷这样说,是怕牵连自己的儿子们?”
江稚鱼点点头。
但看沈家那边的人,有几人明显露出愤愤不平的神情,显然对于沈老爷为一个早死多年的人,不惜耗费钱财和精力的行为,感到不满。
陈十一难得开了口,“看沈老爷的样子,是存了死志。”
江稚鱼轻叹了声,“自己的棺木都备好了。”
苏十三也跟着叹气,“原来那棺木,其中一口是给自己准备的呀!”
她感叹一句,犹豫一下,问:“姑娘,救不救他?”
场中的沈老爷犹自在那边大声说着,“......老朽用邪术害人,自知罪该万死。此事是老朽一人所为,和旁人无关。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老朽犯了错,就该拿命相抵!”
他说着,毫无预兆,一头往衙门前的石狮子上撞去!
无数人惊呼起来,沈家队伍中,排在前面的几人下意识往前奔了几步,方刺史也忽地站起来。
江稚鱼此刻才回苏十三先前关于救不救的话,“他靠着一口气撑了这么多年,事情结束,气也散了。”
“何况,他说的没错,杀人是要偿命,无论杀人的原因是什么。”
那边沈老爷倒在血泊中,额头的血还在汩汩往外冒,双眼瞪得老大,然后慢慢合上,眼见不活了。
沈家人都扑了过去,哭声震天。
方刺史唉声叹气地摇着头,十分痛心地跟沈家人道:“沈老虽然其情可悯,但总归做错了事,他一死,也算赎罪了。你们赶快把人收敛了吧。”
方刺史说完,负着手转身走了。
衙门的人开始迅速收拾设在外面的公堂。
人群却并没有散,都在看沈家人收拾沈老爷的尸身。
放在前面的一口黑漆棺材被打开,沈家人抬着沈老爷的尸身给放进去。
“呀,我说呢,怎么抬了两口棺材,原来是沈老爷给自己准备的呀!”
“怪道沈老爷会穿着寿衣,我还说怪不吉利的。”
“看这样子,连个正经丧事都准备办,就这么下葬了?”
“看样子是的,这阵仗明显就是送葬,大约沈老爷子在家时就嘱咐过了。”
江稚鱼无比感慨地望着那边忙碌的沈家人,沈老爷他明明可以什么也不说的,就算他不说,方刺史不见得能查到他害邓刘两家人的把柄。
但他非要大张旗鼓的说,就是为了要把掩藏在阴暗角落的罪恶揭起来,让作恶者暴露在阳光下,让作恶者收到民众的谴责。
一个儿子而已,他还有其他儿子,但他没有轻易舍弃,而是花上无数时间,无数精力苦苦寻找,不惜代价为其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