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雨晴忍住打颤的牙齿:“可是领队,这也太冷了,比昨天还冷。”
话音刚落,她的帽子被寒风吹走,一眨眼就没影了。
阿离见状翻了翻包,走过去将自己的另一顶帽子递给了她。
再次坐到自己设备前时,阿离发觉明明是同一片山坡,自己这边的风比宋雨晴那里小许多。
她转头看了看,见盛屿坐在不远处,他没有拿相机或是手机,只是一动不动地看向远处的山巅,猛烈的寒风将他的脸色吹得苍白。
阿离收回视线,缓了一口气,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拍摄上。
不知过了多久,阿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冻僵了。
为了不发出动静,惊扰到雪豹,他们只能待在原地不动,热量在冰天雪地中迅速流失,宋雨晴一开始还能说一两句话,后面也彻底安静下来。
忽然,领队拿着望远镜的手一顿,轻声道:“在那里。”
阿离几乎是立刻听到了这句话。
她马上起身,顺着领队指的的方向调整相机的角度,可相机的电池却在这样的低温条件下突然罢了工。
这一突发的变故并没有让阿离慌了阵脚,她冷静地拿出一早准备好的备用电池,迅速换上。
可就是这么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领队发现的那只雪豹已变换了位置,阿离移动着镜头,却始终都没有找到它的踪迹。
冰冷的手心冒出点点热汗,阿离眼底渐渐浮现出焦躁的神色。
“冰川裂缝,两点钟方向。”
盛屿沉稳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阿离立刻调整了方向,可镜头内仍只有一片光裸的岩石。
“就是这里。”盛屿紧盯着镜头,强势地沉声道。
阿离闻言,再次调整曝光和对焦。
忽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嶙峋的巨石间闪现,它的皮毛厚实而蓬松,灰白的底色上点缀着深色的斑纹,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
它无声地踏过覆雪的岩石,修长的身躯充满力量,浅金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警觉地扫视四周。
阿离不由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按下快门,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种神秘又美丽的生物。
看体型,这是一只亚成年的雪豹,面部开始显现棱角,皮毛却还没有褪去幼年体的柔软。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这只雪豹向阿离她们的方向看来,它停顿几息,随后转身跃上更高的岩壁,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茫茫雪雾之中,了无痕迹。
直到这时,众人才敢出声,陈沛如梦初醒般开口:“太美太震撼了……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观测到雪豹,比网上的图片和视频,还要震撼一万倍。”
宋雨晴激动地抓着陈沛的手:“妈妈呀,我好想揉它的脸……”
领队笑起来:“这个愿望怕是永远也实现不了哈。”
阿离同样是久久不能回神,她安静地翻看着方才拍下的那些照片,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心潮澎湃。
众人回到车上后,阿离仍不肯放下手中的相机,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季正阳。
宋雨晴注意到她的动作,压低了声音,趴在椅背上调侃她:“这张照片是发给男朋友的吧?”
“嗯?”阿离没听到她前面的话,抬头看去。
宋雨晴指指她的脖子:“就是送姐这条项链的人,对不对?是姐姐现在的男朋友。”
阿离愣了一下,含糊了过去。
宋雨晴坐下来,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转头和阿离说话:“眼看这次旅行要结束了,有点小伤感,不过我们以后可以经常聚一聚。”
阿离收起相机,有些不忍心打破眼前小女孩的期待,却也不得不说:“……我以后可能不会再回国内了。”
宋雨晴一下子呆住了,阿离连忙道:“抱歉,如果你想见我的话,我们可以线上联系,或者……”
看着她一点点黯淡下去的眼睛,阿离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忽然,宋雨晴拉住阿离的手拍了拍,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姐姐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我们是朋友啊,朋友都是相互的,你回不了国,我可以出国去见你啊。”
“这一路上你都在照顾、包容我,我都能感受到,现在你有难处,我当然也会体谅你啊。”
她摇了摇阿离的手,眨巴着眼睛:“我看你这几天都郁郁寡欢的,其实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和我说的,我最会开解人了,也绝不会向别人泄露半个字。”
宋雨晴竖起三根手指在耳边,再三向她保证。
这回轮到阿离怔住了。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学校,婚姻,还是职场,生活里,她一直都是那个情绪稳定,能包容别人的人,她也习惯了这样去接住别人的情绪。
从没想过,有一天,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孩子会对她说这些话。
鼻头莫名有些发酸,阿离回握住宋雨晴的手,点点头:“好,以后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一定会和你说的。”
宋雨晴笑起来,做了个鬼脸:“这才对嘛,有来有往的才是朋友,不然就成吸血鬼了。”
她拉着阿离的手,与她十指相扣,故意对旁边的陈沛道:“哇,现在显得你好多余。”
陈沛了解女友喜欢搞怪的性格,配合着做出伤心欲绝、被人抛弃的表情。
宋雨晴一下子来了劲,装作冷酷地说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小说台词,热演了起来。
一转头,却看见了靠在窗边的盛屿。
宋雨晴看看他的脸色,又看看自己热演的男友,觉得盛先生脸上那个表情才是被抛弃该有的样子。
对比之下,男友的演技略显浮夸,没有一点痛彻心扉的感觉。
她拍拍陈沛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再多看点小说和电视剧学习学习吧。”
*
夜里,盛屿从严夏的帐篷出来时,接到了盛老爷子的电话。
他要取消婚约的消息,在昨晚就传回了青州,老爷子因为和老友出去钓鱼了,现在才知道。
盛屿接起,沉默地听着老爷子劈头盖脸的教训。
“你这个混账!”
“取消婚约这样的大事,居然都不和我商量一下就擅自发布!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
“不孝的东西!你是想气死我吗!”
盛屿面无表情地听着爷爷的责骂,等他发泄完了才道:“结婚是我和严夏之间的事情,我昨晚已经和她仔细解释过了,过几天,严家会先发布这则消息。”
“是我背弃承诺在先,我会承担起所有的过错。”
盛老爷子冷笑了一声:“你承担?你拿什么承担?”
盛屿看着远处模糊的星空,缓缓开口:“之前给严家的注资不会撤回,盛氏会继续保持与严家的合作关系,明年三月那个一千万的项目,他们也有竞标的资格。”
还有一点,他没有说。
他会以唯一大股东的身份,让严夏成为严家企业下一任掌权人,取代她无能的父亲和哥哥,主导与盛氏的合作。
“什么?!”盛老爷子顿时怒不可遏,“你要把这么重要的项目交给他们?!让他们以合作企业的身份?!”
盛屿的声音很是冷静:“不是交给他们,是按照章程,严家本来就有竞争的资格,但最后能不能中标,要看他们自己。”
盛老爷子大怒着说道:“你的婚事我可以不管,但这件事绝对不行!严家不过一家四处借钱、快要倒闭的企业,根本没有资格和我们盛氏合作!”
盛屿一早知道他会这样说:“我对严家及其关联产业做过严密的调查分析,他们虽然现在境况不佳,但掌握的核心技术正是盛氏所缺少的,也是现有合作企业里没有的。”
“与他们合作不仅能解盛氏的燃眉之急,还能拿到最合适的价格,我觉得这项决策并没有什么不妥。”
加上严夏的上位,盛屿相信这个项目可以完成得很漂亮,给盛氏带来新的收益增长点。
盛屿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上营地附近的观景台。
夜晚的寒风吹拂过他的衣角,四周了无人迹,当真有些“高处不胜寒”的意味。
他这个爷爷从来都是个利益至上的人,嘴上说着喜欢严夏,不在乎她的家世,想要严夏嫁进盛家,可实际上就是看中了严家最后这点价值。
寿宴的那天晚上,盛屿在花园里遇见严夏后,老爷子把他叫进了书房。
话里话外都是撮合他和严夏,并暗示他,在严夏嫁进盛家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严家的核心技术收入囊中。
那时的盛屿听完,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自从阿离离开后,他就将自己整个人投入了盛氏的建设,可在商场上拼杀博弈了这么多年,仍会为爷爷的这番话感到心寒。
盛屿想起半小时前,那位严小姐放下自尊,拦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给她和严家一个机会。
那一刻,盛屿好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哀求阿离不要离开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