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等过继给大房,那之后这国公府......”
......
耳边不断传来街坊肆无忌惮的交谈声,不过是从旁支领一个继子竟是闹得满城皆知。
许柚掀起眼皮望过去。
街道的一侧已被人群堵住,穿着艳丽狮子服的人正忙着盘点物品,四周成群的小孩绕着堆放在一旁的狮子转圈打闹。
其中打的什么算盘可想而知。
许柚心底嘲讽,大抵是要等午时一到,过继仪式一开始这群人就要舞起来,她那二伯,当真这般急切吗?
她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牵着马匹的高大身影,眸光微闪。
方才,他得知后便安排羽书离开,陪她回府,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守在她身旁。
许柚握着缰绳的手指蜷了蜷。
前方就是国公府。
“梁晏承,我要下来。”她轻声说。
梁晏承顿住,疾行几日如今这双腿恐怕很难下地走路,两道视线沉默对峙。
许柚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笑,装作轻松随意,“只是回家这几步路,我可以的。”
他心口一沉,伸手托着她的腰将人扶下来。
刚一松手,就看她腿一软,直接要朝地上倒。
“小姐。”梁晏承手再覆上去虚扶住她,眼底带着担忧,沉声道:“我先进去将若兰带出来?”
若兰是许柚的贴身丫鬟之一,这次外出恰巧伤了腿没能跟着,躲过一劫。
想到挡在她身前被此刻一刀砍死的若雨,她神色暗了下来,那群丫头向来感情极好。
许柚轻轻一推,只右手抓住梁晏承的手臂,待站稳身子后,她语气平静道:“不必,让若兰姐姐见到我这惨样,定是要痛哭一场,等我们到了祖宗祠堂,永乐坊自然也会收到消息。”
鲜少看他这般苦大仇深,许柚噗呲笑出声。
他不加掩饰的担忧,冲
淡了她每迈出一步时双腿的刺痛。
许柚咬了下唇瓣,双腿内侧仿佛被锋利的纸张割出成百上千到细碎的伤口,这些伤口随着走动,一遍遍互相摩擦,只刚刚迈出几步,她额头已浸出一层汗。
明明痛到颤抖,她嘴上仍忍不住调侃道:“梁侍卫,眉心皱的都可以挂一壶酱油了。”
梁晏承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眉眼冷了几分。
“刀光剑影我都见过了,如今在家门口,这些算不得什么?”
她以为自己看上去非常轻松,却不知道在梁晏承眼里,她瞧着有多脆弱,像是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娇花,他只用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她的茎。秆拦腰折断。
“嗯。”
梁晏承眸色沉了沉,到最后只低低嗯了声。
许柚挺直脊背,驻足在国公府门口,抬眸看了眼挂在牌匾上的红色绸布,面上讽刺神情一闪而过,往日守备森严的国公府,今日大开府门,广赢宾客。
她心中忽地升起古怪,只是过继一子,二伯恨不得世人皆知她可以理解,但父亲向来性情冷淡,最厌闹场。
许柚竟是顺利地走进国公府,无人发现她这个小姐回来了。
大概是她现在太过狼狈,也或许是今日来来回回的人杂乱,他们二人悄无声息的跟着人群走到那座她并不陌生的祠堂。
“大哥,时间快到了,也不差一时半刻的,你公务繁忙,不如现在直接开始?”一个肥胖的男子拉过站在他身边的青年,笑得谄媚。
原来要过继的是她的三堂兄许泽明,二伯红光满面,拉着三哥笑得极其开心,和一旁脸色难看的其他叔伯、婶婶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父亲选择过继,其他各房定然也是蠢蠢欲动,选了哪一房,剩余的都会落了下风,自然会心生不满。
许柚跟着人群站在祠堂外,看着他们扬着虚伪的笑,嘴上说着奉承的话。
是她过去太过随性,如今跳出棋盘才看的清晰,也许这些人早都盼着这一天。
许家祠堂分为内室和外室,历代族人牌位供奉在内室,而外室则多数作用于有大事商议时,众人聚集的场所。
正端坐在中间位置的中年男人,就是她的父亲,许家这一代当家人,晋国公许兴毅。
他虽过不惑之年,但从端正的面庞和俊秀的五官依然能窥探出年轻时的俊朗,穿着一身墨色锦衣,面冷如霜,神情淡漠地看着一切。
似是父女心有灵犀。
他们二人视线在空中汇聚。
许兴毅瞳孔微微一震,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脸色有一瞬的扭曲。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大人,丫鬟侍从皆死,小姐失踪,如今已找不到踪影。”
“大人,悬崖下我等已探查过,并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恐怕......”
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带回来的只有坏消息,整整半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兴毅瞥了一眼陪在她身侧的男子,眸光幽深了几分。
“一一。”他轻轻叫出许柚的乳名。
那是她妻子亲自取得,代表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宝贝。
这一声不大,还是被离他最近的许泽明听到,他脸上笑容凝滞,顺着视线看过去,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许柚搭在梁晏承的手臂上,一瘸一拐忍着痛,咬牙走进大堂,勾起唇角,面色无辜道:“父亲不要柚儿了吗?”
第16章
“我......”许兴毅的话卡在喉咙里,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望着与记忆里那个明媚女子越发相似的双眸,他躲闪似地闭了闭眼。
自婉娘去世后,他醉心朝堂,他怕自己沉溺于过去,亦怕自己忘了过去,从不敢多看这张同发妻太过相似的脸。直至柚儿失踪,他方才醒悟过来,若再失去女儿,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就会彻底消失。
“怎么会,父亲只有你一个孩儿。”他嗓音干涸,语气轻柔:“柚儿受苦了。”
这十几年,只给了她身份地位,却忘了给她作为父亲该有的疼爱。
她受苦了。
一声愧疚,让许柚鼻子涌起酸意,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现场其余人却脸色皆变,三、四房一改不满,脸上重新覆上笑意,二房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尤其许泽明脸色最为惨白。
他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突然认大伯为父本就受世人耻笑,更何况他心思本就不纯。各房争夺下,他费尽心思入了大伯的眼,如今七妹妹归来,绰手可得的地位难不成就这么拱手让人?
许泽明内心不服,七妹妹一介女子本就要嫁人,大伯不肯续弦,既无子嗣便无法立世子,许家一脉如何传承!
他紧了紧手,开口道:“大伯,午时......”
嘴里的话说到一半就对上双阴沉的眼睛。
许兴毅是武将,曾杀敌无数,即便早已卸甲,那一眼过去也不是窝在私塾的半大小子能承受的。
那眸光犹如寒冰利刃泛着滚滚杀意,顿时将他的话止住。
许泽明后背升起一层冷汗,白着脸,站在原地,心有不满却不敢吭声。
“来人,还不给小姐看座!”许兴毅冷声吩咐,眸光看向梁晏承,沉声道:“辛苦了。”
许柚顿了下,眸光若有所思地在两人身上转圜。
梁晏承抱拳低声道:“属下职责。”
这终究是许家家事,他不便多留,刚转过身,衣衫的一角被人娴熟地抓在手心,梁晏承愣怔一瞬,垂下眸子同她对视。
许柚摇摇头,不顾在场的其他人,眼底带着一丝祈求,“别走。”
她小心翼翼的动作,面上失措慌乱的表情让梁晏承心口一滞。
何须如此?
已经回到她熟悉的家,却还用如此依恋的眼神看他,好似这个世界上她只信他一人,连她父亲都要排在后面。
白嫩的五指将衣衫又抓紧几分,许柚生怕他心中犹豫,忙不迭看向一旁的父亲。
许兴毅将一切看在眼里,面无表情道:“先留下。”
梁晏承敛住眸光,沉默地走到许柚身后,只是那截衣衫随着走动被她换个手攥住,像是根本没打算放手。
他没提醒她松手,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个守护神一般。
许柚眼底划过一抹笑,悄悄勾了下唇,很快重新抿起。
在场的神色各异,心底皆有思量。
“哎呦,可真叫人心疼,七丫头这是在外面受了不少罪啊,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蛋看着都蜡黄。”穿着华丽,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捂着半张脸心疼道。
“多谢姑母关心,我倒是觉得经此一遭,我身子强健许多。”许柚语气平淡,撩起眼皮看到她笑容僵在嘴边,继续缓慢道,
“不知我动了谁的利益,需动用那么大阵仗刺杀,若非幸运躲过一劫,恐怕......”
她话音顿住,视线扫了眼大堂里的人,冷笑道:“恐怕如今,父亲已经多了一个儿子。”
“瞧七丫头这话说的,我还舍不得泽明呢。”二夫人神情不满,立刻反驳道:“我们夫妇二人让泽明认大哥做父,本就是想着他孤苦一人,日后有人在他身前尽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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