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拳头攥着衣襟顶到下巴上,敬真毫不在意,依旧笑着盯着林观渡的眼,“师尊爱我才愿意同我共赴巫山,她不爱你。先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
“砰”
狠狠一拳,几乎砸歪了敬真的鼻梁。
“你!”
林观渡怒不可遏,紧握的拳头难以克制地发着颤,“她对你那么好,为了救你不惜舍命火赴深渊,冒着为天下不耻的危险也要处处护着你!你竟如此狼心狗肺!”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哆嗦,“你怎么能这样欺负她!”
“林师伯。”咬着牙,敬真拖长了声调叫他,“我没有欺负她,我那是爱她。”
他理所当然,倨然昂首,毫不悔改!
林观渡越发愤怒,怒喝一声“混账东西”,拳头高高扬起,朝着敬真的脸上又狠狠砸去。
“哧”
拳未到,林观渡攥着敬真衣襟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震悚一瞬,僵在当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向下看去。
腰腹上,敬真的手握着银白色的刀柄,紧紧抵在他身上。
风乍起,月光一瞬闪烁。
尽数没在林观渡小腹的匕首散发着独属于昆仑墟的寒凉之气,将殷殷冒出的鲜血染上了缭绕的白色雾气。
敬真附在他耳畔,如恶魔低语:“她是我的,她只能嫁给我。”
一口鲜血随着林观渡呼吸不上来的抽搐呕出来,喷在敬真身上,将他鲜红的衣衫染得发褐发黑。
林观渡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你、你怎敢——”
敬真冷眼挑眉,“我为什么不敢?”他右臂伸出,掌心冲着林观渡的身子,“你都敢娶她,我怎么不敢杀你?”
五指攥握,林观渡瞬间被悬在半空中,敬真的怒意在此刻释放:“你不该觊觎她,你不该妄想抢走她!”
捂着腰上的伤口,林观渡感受着被攥握着的心脏,他大口喘息,颤抖不已的手朝后伸,佩剑应念而来。他迅速调动法灵,在伤口处凝出简单的防护。
“想杀我?”他的法灵同敬真操控悬山崩的力量对抗着,艰难地把剑指向了水岸的红衣少年,“还没有那么简单!”
青光一闪,敬真只觉狂风扑面,整个人根本站不稳,放出悬山崩的右手也忽觉有如托着座山一般沉重。他双手迎击,不顾林观渡一道道剑气横肆,只催动周身的所有力量尽数凝在手掌,发狠地同林观渡的力量抗争,一分一分地抢夺他心脏和周身的掌控权。
敬真到底年少,力量不如林观渡强悍。林观渡即使受着伤,也能挣脱敬真的悬山崩。
但敬真的执着一如当年的明雪,他咬着牙,把一切都压在悬山崩上,只朝着一个点使力,竟也能克住林观渡的一半行动。
但林观渡的剑气他无法躲避,身上被剑光盘旋,很快就遍体鳞伤,难以支撑。
不行的,这样下去不行的。
敬真断断续续地抽着气,眼睛瞥到自己手臂上破裂的衣袖,看见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红痕,眸光一瞬间狠戾。他抬眸,恶狠狠地盯着林观渡,“你杀了我呀,”他的话带着冷笑,有如厉鬼夜哭,“她和我绑的有伴生共死契约链,我死了,她和我一起死!”
自从回到昆仑墟,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先前离弃的昆仑墟门人回来了,她的威名也在水月天一战后恢复了,她也要和素有盛名的彼泽山主成亲了。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
可是,
不知多少个夜晚,敬真跪在她沉睡的塌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睡颜。
可是师尊,你要我,看着你和他成亲吗?
那一瓶瓶鲜活灵秀的海棠花,那一盏盏他亲手点亮又吹熄的灯。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那些日子,他一日一日地枯萎下去,最终从那灰烬中,长出来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观渡怔愣一瞬的空隙,敬真捏出自己的命玉,狠狠下咬。
紧握着的五指猛然炸开,沉闷一声,少年倒地不起。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在草丛里,透过那微风摇晃的细草,满足地看着那在半空中四散而落的血雾。
那一夜,他不是没有想过往后的事,这件事肯定会败露,最终肯定会问到他身上。
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怪他。
他不愿去想。
但是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认出了他。
他紧紧盯着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接受着那人沉静如水的目光。
忽然,他低低一笑,指尖银蓝光芒闪烁,便露出来自己的面容。他抬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师尊,你是何时发觉是我的?”
“这很重要吗?”
“嗯。”他答,若有所思,“很重要的。”
既然他问了,她也存了要摊开说白的心,便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拜堂的时候,你手上的温度不对。”
他轻轻笑了。心里很快又翻出一个疑问:她是因为熟悉林观渡,还是因为熟悉他,才那么快认出他的呢?
“师尊,你是先发觉是我,还是先发觉不是他的?”
明雪默不作声,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该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能苦笑一笑,“有什么区别吗?”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仿佛都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把对方惊走。
敬真更甚,他迈出去每一个朝她走去的步子,都紧紧跟随着她的表情,一旦她有任何厌恶的表情,便立刻止住。
烛火摇曳,人影憧憧,敬真从她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心底里的空洞便越发变大,简直要把他拖拽下
去。
他轻轻舒气,向她诉说心中的在意,“师尊在乎我,才会知道是我。师尊若是不在乎我,便只会意识到眼前人不是林观渡,而不是立刻知道是我。”他惨然一笑,“可是师尊知道是我,所以,师尊是在乎我的,是吗?”
她很累,被他这番话一绕,不免发笑。
笑完了,她低眉敛目,耗尽了力气一般,“林观渡呢?”
敬真不答,他走近桌子,执起桌上摆着的红玉酒壶,斟了两杯酒水。一杯自己仰脖下肚,一杯递到明雪身前,
“师尊,我们的合卺酒,你还没喝。”
第80章
酒杯由血玉制成,触手生温,能叫再寒凉不过的酒也温热。
明雪低眉看着敬真递过来的那只酒杯,看着他手上狰狞未愈的疤痕,心口如叫人攥住一般,不能有半分反应。
她不接,敬真便走近一步,抬高手臂,将酒盏送到她唇边。
酒液沾湿了她的唇,她掀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他虽高,却没有那么壮硕,鲜红夺目的婚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不合身。倒显得有些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这等怪异的违和感下,少年执着地抬高了酒杯,让清亮的酒液不断地朝她的唇瓣淌去。
她的眉微蹙,任凭酒水溢出,顺着下巴淌在衣上,沾湿了胸前的红衫。
他的眼神低沉,手指暗暗打着颤。
寂静的沉默中,他忽然收回了手,将半杯酒水倒在口中。
明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酒杯当啷一声丢在地上,看着他俯下身来,按着自己的头凑近。
她低垂眼睫,忽然叫他,“敬真。”
少年的唇停在她脸颊旁边,细小的绒毛映着辉煌的烛火,幽幽发着亮。
“你逾矩了。”
她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情绪,却叫他心底猛然一紧,呼吸近乎凝滞。
托在她脑后的那只手猛然发力,扣着她的头往前送。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睛,将咬得发白的唇紧紧覆在她的唇瓣上。
温热的酒液顺着牙缝一丝一缕的渗了进来。明雪心中如悬钟疯狂嗡鸣,手掌前推,将疯癫了的弟子用力推出。
抹了把嘴角,她不住跳动的眉尖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
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形不稳,敬真撞在桌角。手上借力一抓,却抓住桌上铺着的红缎,“哗啦”一声,桌上摆着的瓜果点心和酒壶杯盏,尽数被他扯落在地。
她根本没用力,他不可能这样站不稳。
明雪看着他,心底里忽然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他手上有伤,身子如此虚弱,说明他一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可他会跟谁战斗呢?
林观渡为什么没有出现?
不能细想。
喉头滚动,明雪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丢开手中的红缎,扶着桌子挺直了腰身,敬真脸上的肌肉跳动着,却始终组不成一张妥善的笑脸。而后,他抿紧了唇,深深吸着气抬头,“师尊,你我已经拜堂成亲,诸仙可证,天地为鉴!”他的眉眼因痛苦而扭曲,“我不过是要和你喝了我们的合卺酒,我何时逾矩了?逾了什么矩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子啊——”
“住嘴!”
她怒斥,脸色一刹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