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真神色茫然,在三人的目光中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师尊那里回屋后就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就见到林山主了……”
看明雪的目光转向自己,林观渡道:“我于半夜听见外面有灵力震动的声音,便起身查看。不料刚下楼,便见到敬真他双目通红地朝客栈冲来。他奔袭的速度很快,我见他不对劲,便赶在他来到之前对他发招相控。”
顿一顿,他又解释,“敬真来的时候,宛如一头疯牛,横冲直撞,将客栈的前门楼都撞塌了。”他无奈道:“要不然客栈里住的人族也不会半夜起来凑这场热闹。”
那这事情就很明了了。
敬真被魔气侵扰,于无知无觉中伤了施婧,回头又想来伤旁人,好在林观渡及时阻拦,才没有继续酿下大祸。
明雪心下有了数,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里。
她心情好了,语调也轻快了一些,“魔气怎么会突然侵扰到敬真呢?”
林观渡低头略想了想,这几日与他们相接触的人也不算多,便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朱塵,“朱塵自彼泽销职后便入了妖界。地界四方相通,若是朱塵……”
转头见敬真有些萎靡,明雪一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一面向林观渡道:“这个好办,干脆直接同舒疏通个话问一问。”
林观渡略显为难,“此刻夜半,就算是魔都只怕也都睡了吧?”
颔首一瞬,明雪果断地并起双指,“我如果记得不错,舒疏此人最爱看话本,尤其爱深夜时分挑灯夜读。”
银紫微光闪烁片刻,果然听见一道万分不耐的声音凭空响起:
“谁啊?!”
明雪右手捏着指尖微光朝空地处一投,虚虚一面尘息灵镜便立了出来。灵镜那头,果然一盏豆灯在罗帐之中昏暗摇曳,一个以怪异姿势倚靠在床头的女子身影正投在那罗帏上。
魔都都主舒疏夜半时分看话本子正起兴,忽然半空里一道声音吓得她手一哆嗦,争点将那一页给扯烂。她气急败坏地披衣坐起,刚围上外衫便察觉到罗帐之外有人在窥探。
一阵怒风自罗帐之内拔地而
起,吹得素白罗帐纷飞如花朵绽放。
银红衣衫半披在身,罗带松松挽系,艳冶女子赤足从床榻上走下,一双藕玉般的纤纤长腿掩在裙摆之中,轻盈摇曳,缓步而来。
俞俞看得痴了,半张着小嘴惊叹到说不出话来。
敬真倒实诚,美人现身,他反倒偏头避开了视线。
“明雪?”那人轻敛衣袖,凤眸一沉,冷若冰霜的眼神隔着灵镜直直射了过来。“你、有、事?”
明雪视若无睹,灿然一笑,“有。”
“你们魔族的人,在人界犯事了。”
她还当多大的事。
舒疏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还有呢?”
明雪依旧和善地笑,“还伤到了我的弟子。”
“哦。”舒疏挑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幽微的光亮下,似乎红蔻丹色泽不够鲜亮。她啧啧两声,似有不满,“还有吗?”
“没有了。”明雪微微拱手,“深夜叨扰舒都主实在抱歉,还望舒都主帮忙查查,是不是有哪位魔族小友生了不当心思。”
左手看完,女子又伸出右手来看,“有查询方向吗?”
“有。你可以先寻查魔族之中谁与朱塵往来密切。”
舒疏微顿,“之前给天界干过活的那个朱塵?”
“是她。”
朝指尖吹了吹,舒疏站直了身子,“朱塵是妖界的,你要找,该去妖界找。”
“但是我弟子是被魔气侵扰而伤。”
闻此,舒疏抬眸看向灵镜上斑驳模糊的女子,“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是朱塵同魔族之人勾结。”
妖族同魔族同属地界,明雪怀疑朱塵能同魔族勾结是很正常的事。可是舒疏自前任妖界界主白苑死后,便一直没有再和妖界有过瓜葛。连带着,妖界和魔都也没再有过往来。
明雪这句话说出,舒疏便不再关注她那染得艳丽的指甲,“好,我知道了。”她扯了扯裙摆,“还有别的事吗?”
见明雪摇头,舒疏便点头朝前走了两步。走到灵镜正中间,她轻轻扬手,灵镜便闪烁着微光摇动起来。
“这件事我会去查,查到了自然会通知你。”冷艳美丽的魔都之主冷冷瞥着那一方尘息灵镜,“这东西是几百年前小舒留在这里的,今日我废了它。日后,你们若有事,请走正规途径。”
话毕,不等明雪这边有甚反应,舒疏一道法灵弹出,尘息灵镜便无声炸裂,悄然碎成满地银尘。
明雪浅笑低回,不以为意,“到底是我扰了她的清净,她生气是应该的。”
林观渡神色古怪,“阿雪,你怎么会能同魔族那边连通尘息灵镜?”
事已有定,明雪放了很宽的心。面对林观渡的疑惑,她笑道:“当年三界归位时,鬼城城主唐熙被姒夭糊弄,成了地界四方中唯一一方要真刀实枪跟天人两界对抗的倒霉蛋。为了处理这事,九越大人曾命我前去联系舒都主和白界主,故而我能联系上魔族和妖界的尘息灵镜。”
只是如今看来,这等便宜行事的权利,日后怕是再没有了。
不过也无碍,只要此事得以解决,以舒疏治下的性子,怕是日后魔族再无一个敢随意外出惹事的了。
屋外夜深沉,远处传来几声辽远的打更声。
明雪起身,温言安慰了敬真一番,便叫他早早休息。
转念又想到刚刚那几个妇人的“准备”,她沉默一瞬,转头向林观渡道:“早点收拾东西吧,待天一亮,便叫上窈窈和陆小道友,我们赶早出发。”
敬真脑子慢了半拍,坐在凳上呆呆地问:“师尊,我们要去哪啊?”
明雪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的发带捋顺,“我们向北走,去灵华山。”
第44章
夜深如水,随波流,似叶浮沉。
脑袋昏昏沉沉,如铅坠地,似山崩摧。她头脑发蒙,眼睛酸涩,悬溺于海中,眼前唯有不尽的东流之水。
看不清。
耳畔只有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的水波声。
她想,自己是要死了。
坠在澄溟海里,漂往天地渊去。
澄溟海极南尽头,是风沉水寂之地,此地幽幽地闪着乌紫的光,如一双觊觎的眼,时刻准备着将人拖拽下去。
明雪能感受到,她已经离天地渊很近很近了,近到,她四肢都已被那戾气穿袭贯伤了。
很疼,比生拉硬拽的撕扯还疼。
她闭上了眼,任自己朝下坠去。
然而,她手臂上忽然一阵温热了。
再转头,她看见一个稚嫩的少年的脸紧紧贴近自己,他大张着口,似乎在喊什么。
那阵温热来源于他的手。
他在拽她。
他在喊她。
师尊。师尊。
明雪蓦然惊醒,自海中腾跃而起,却见那紧紧拉拽着自己的少年,竟只剩半截身子!
他下半身已然不知何踪,狰狞可怖的伤口告诉她那是海中妖兽撕扯啃噬的结果。他背后仍咛着无数尖牙利齿的肉食性小鱼,正一口一口地咬吃着他的血肉!
鲜红的血淌了满海面。
明雪只觉自己身子轻盈得很,不住地朝上升去。
可底下,她明明看见自己被那个少年拉拽着,溺死在了海里。
升,升,升!
升到天上去!
“敬真——”
她猛然坐起,死命睁着眼,深深喘息。
月光清浅似一地碎银,将屋内衬得如牛奶洗过一般朦胧。
明雪一手扶住膝,一手深深将额头捂起。
是梦。
可是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嗒。”
什么声音?
“嘀嗒。”
扶着膝的那只手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凉津津,黏唧唧。
将手收回,她愕然。
手指上似被雨滴打,开出了鲜艳的花。
客栈漏水了吗?
怎么会漏红色的水?
她迟疑着抬起头,心脏猛然收缩,屏息滞在当地。
一根鲜红的发带,自上垂落,鲜血爬过浸透了的布料,在末端凝出一颗圆滚滚的珠子。朝下坠,坠,坠落。落在她膝上,炸出一朵暗红的花。
那发带的尽头,是毫无生气的一颗头颅。
断头处鲜血淋漓,尽数倒流,汇聚在发带上,染出刺目的红。
明雪浑身悚栗,她仰头,盯着那双僵硬地圆睁的眼。
她想叫一声,她张了张口,嗓子却如刀割一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阿雪……”
“……阿雪!”
林观渡握着明雪的双肩不住地摇晃,口中一声紧似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却无法将深陷梦魇的人唤醒。
连声呼喊没有用,薄汗满额的女子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在喊自己的小弟子敬真,似是在无意识呢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