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并不太小,是她一贯的性子,即使说的是悄悄话,也不肯悄悄地说。
将师尊和师姐笑着推入屋内,白衣明雪陪在明雪身边,低低道:“我和你不同,我拒绝了楼沉庚,及时解决了他对于师姐的引诱。师姐纵然伤心难过,但很快便明白他的到来是有目的的。”
“师姐免于灾祸,师尊自然也安然无恙,相应的,昆仑墟当然也安好无虞。现如今,师姐同我共同培养一个敬真,敬真会在师尊师伯的关爱中健康成长,直到成为下一个最强者。”
她脸上露出残忍的善意,“所以你看,你也是企望这些的,对吧?”
房门被风吹得开合,烛火伴着风摇曳。
白衣明雪自敬真手中接过新炒好的菜,怜爱地抬手将他的鬓角掖好:“敬真,早点来入席,大家都等着你呢。”
敬真眉眼弯弯,笑着向桌上人道:“师祖师伯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又转头看向白衣明雪:“师尊莫急,我还做了师尊最爱的梨花酥,马上就好了。”
捏捏敬真柔软细嫩的脸颊,白衣明雪溺笑着点头:“好,师尊等你。”
门又被带上,门缝里溜进来丝丝缕缕的风吹动火烛似有若无。白衣明雪将菜在桌上放下,招呼师姐和师尊先吃。
师尊说让敬真这么乖的孩子吃剩饭不好,便要大家一起等他来到。师姐表示赞同,拉着白衣明雪坐下说悄悄话。
她们仿佛没在意明雪,却又时不时朝着她笑笑,抱歉地请她不要见怪。
明雪手中把玩着一双竹筷,在欢声笑语中渐渐将头低垂。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师徒三人其乐融融的场景。
可耳畔有一个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要钻进她耳朵里,贴在脑子上。
“……多好啊,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凭什么她有机会重来一次得到这些?”
明雪蓦然一惊,手中的筷子“啪嗒”掉落在地。
骨碌碌,竹筷一路向前,滚落在明月沾了些许灰尘的绣鞋边。
呆滞一瞬,明雪慌忙弯腰去捡,却见着一双洁净的素手自蓝袖中轻盈垂落,在
她眼前将那只筷子捡了起来。
明雪的目光随着那几乎泛着淡淡荧光的手,就着微蹙的眉弯,第一次毫无克制地落在蓝衣女子身上。
过路人的目光很热切,烫得明月帮捡筷子的手微微一抖。她将筷子放在手中拿软巾细细擦拭了放在一旁,看绿衣裙的过路人还在盯着自己看,不觉一笑:“明姑娘,你看着我作甚?”
明雪不答。
白衣明雪倒是拽了拽明月的衣袖,掩口戏谑:“师姐,人家看你好看多看两眼还不行了嘛,真是小气~”
明月脸上飞红一瞬,娇笑着瞪了师妹一眼,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根本不懂你和师姐,朱塵弄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对师姐好?”
“这世间只有你才知道怎么对师姐好,你忘了吗?”
明雪抬眸,看见那白衣女子和蓝衣神女笑作一团,一个躲在师尊身后,一个追着要扬拳打去。
“……杀了她,这些就都属于你了……”
“杀了她,反正这里是回溯境,杀了她也没关系的……”
摇头。
晃不去黏在耳边的声音。
再摇头,
那声音像无尽蔓延的潮湿青苔,附着在她已死的心上,复又开始低吟。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一颗心如打鼓一般急促地跳起来。
她死死按住,告诫自己:不要信,她在骗你,她在骗你……
那声音自血脉中生发出来,从血肉中长出无尽根须,将她紧紧攫困其间:
“杀了她吧,成为她,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不可否认,明雪心动了。
只是她没想到,只是这一念心动,只在这一瞬间,在朱塵的回溯境中,竟能被立刻捕捉无限放大。
门口“咣当”一声,是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明雪持剑蓦然回首,屋外电光闪烁,敬真一张脸惨白无色。
雷声辗转而来,轰隆隆响彻天地。
少年肝胆欲裂的嘶吼声被淹没在不绝的雷雨声中:
“师尊!!!”
第37章
仓皇扑向屋内,敬真跪倒在地,哆嗦着手将浑身血污的白衣女子搂在怀里,“师尊,师尊!师尊你看看阿真,你看看阿真啊!”
他哭喊得撕心裂肺,却唤不回渐渐散去的尸体余温。
敬真怒目横视,扬臂将剑直直指向绿衣女子:“你都干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血腥气太浓,经雨丝风片吹拂,兜头扑过来,熏得明雪一个激灵。
她蓦然回神,待看清屋内,脑中轰然一声长长的嗡鸣。
木然垂首,她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难以置信。
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可能会伤害师姐和师尊!
雷声炸响,明雪的泪水扑簌而落,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不敢再动。
她不敢扑过去跪伏在师尊师姐身边,不敢去放声哭一场,仿佛只要她再动一动,这一切就成了真了。
暴雨如瀑,滚滚而来的除了震响山川大地的雷声,还有铺天盖地的昆仑墟门人。
昆仑墟宗祠雷电淬火,长门大殿警钟嗡鸣,所以昆仑墟门人尽被惊醒,纷纷跟由指示赶来事发之地。
雷电劈闪之际,众人见到那小院落之中残灯比豆暗,一绿衣女子持剑而立,剑身血迹斑斑。
而她身前,是尚未瞑目的昆仑墟道尊同她的弟子明月。
血迹遍地,还有一个少年,跪坐在地,痴愣愣地垂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屋内那人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惊雷落地,那张众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冷淡又漠然地在众人眼前展现。
群仙之中,忽听一个女子愤然发声:
“明雪仙尊!是你杀了道尊和明月仙尊的吗?!”
众仙哗然,惊疑的目光透过雨幕齐齐落在明雪身上。
明雪惶然抬眸,看见质问自己的那人不偏不倚正是予瑶,不由得心神一荡,难能开口。
屋内,敬真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缓慢而僵硬地将头扭向站着的绿衣女子。他的眼慢慢变得狠厉,“你把我师尊,弄去哪里了?”
打一开始,他就觉得她有问题。
但师尊说她是个好人,他愿意相信师尊,愿意相信她没有坏心。
可她却在师尊为她设宴款待之时,将师尊师祖师伯一并杀害!
如今,
敬真目眦欲裂,他的嗓音因过度伤愤而干涸沙哑:“我、师、尊、呢!”
如今,她杀害了师尊犹嫌不够,竟又使了妖术将师尊的尸体变做不见!她竟然又当着他的面,变成了师尊的模样!!
敬真愤然起身,单手朝后接出自己的剑来,咬牙切齿地朝她心口狠狠刺去!
明雪本不欲反抗,看着满手的鲜血,她宁愿死在这里。
至少,在这里能躺在师尊和师姐身边。
可轻絮不受控制地飞舞起来,不过瞬息,便将红衣少年击退在五步开外。
敬真却绝不肯后退,哪怕轻絮剑气凛凛,一道道划破他的衣衫,割出血肉,他也要硬顶上去:
“你还我师尊!!”
院中门人似乎明白了一点。
但绿衣女子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后,他们又愣在了当地。
予瑶冷笑连连,走出来,她看向因扑了空而跪倒在地的敬真:“敬真,你这是要包庇你师尊吗?”
敬真不明所以,只知这人语气不善,似乎在诋毁师尊。他怒目横眉,愤然而出,“刚刚那人杀了我师尊师祖并师伯!你们为什么不阻拦她!”
夜雨如织,敬真破烂的衣衫被风吹得咧着大嘴直忽闪。
即使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对面很多人的敌意。
“真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师祖和师伯吗?”予瑶轻挑眉心,“还是说,是你师尊残害同门,欺师灭祖,又要你来配合她演这一样一出可笑至极的戏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敬真愕然震悚,万万想不到旁人竟会这么看待此事。“此人闯我山谷杀我师尊,这难道不是一眼看见的事实吗?!我师尊尸体尚有余温,你们不随我前去杀敌就罢了,岂能在此地胡言乱语辱我师尊!”
“那你师尊呢?”予瑶侧头看向他身后,“那里躺着的,我只看到有道尊和明月仙尊。既然你说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那你师尊的遗体呢?”
转动手中长剑,敬真恶狠狠地盯着阶前的雨花,“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杀了我师尊又把她带走了!”
“列位听听,这不可笑吗?”予瑶嘴角一咧,“既然她杀了你师尊,那为何又要将你师尊的肉身带走?为何又要变成你师尊的模样佯作无辜?”她感到十分好笑,“难不成,是这人天生喜欢变成自己杀死的人的模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