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什么话?
明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想说什么?”
深深提了一口气在胸中,林观渡十分严肃:“我是男子,我自然能分得清男子和男孩看人的——”
“林观渡!”
女子疾声厉色的呼和止住了林观渡欲说下去的话。
她起身,带着怒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男子,“敬真还是个孩子,你在瞎想什么?!”
摇椅还在柳荫下吱呀吱呀的晃动,林观渡扶着膝缓缓起身,他眉眼间多有执着,更有一丝不解夹杂其间。他试图向眼前之人解释,可那人根本不肯听他的话。
“敬真不是你们那样的人,不要拿你们的那种心思去揣摩一个涉世不深懵懂天真的孩子!”
许是顾忌着不远处还有放风筝的小姑娘,明雪的声音并不怎么大。可她这轻淡的两句话,却叫林观渡失魂落魄地站在空荡荡的摇椅边许久许久。
哪怕明雪已经愤然拂袖而去,哪怕他深知此刻应该追上去解释,他依旧无法挪动脚步,无法行动一二。
你们那样的人。
林观渡苦笑一声。
她到底,还是把他和楼沉庚划为同一类人了。
将俞俞交由施婧照顾着,明雪牵着敬真的手掐了个诀,带着他去了明山弟子殿。
明山原是上一任明帝诞生之地,因他后来做了明帝,便将明山封禁起来,百万年间不允生人入明山。
后来扶荒山阮亭承继了明帝之位,便将弟子殿挪来此处,命往日往日剑史与禾常年镇守。
这几百年来,虽也有人族飞升成仙者,但终究大部分都在息女殿风绫手下任职做事,来叨扰与禾这位病弱神仙的,少之又少。
因此,明雪叩响弟子殿大门时,里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迎接。
更改师承之事实在前所未有,明雪只在见到与禾后才简单说了几句。好在与禾虽然震惊,但并没有过多询问。
命小仙师将敬真带离登记后,与禾领着明雪进了弟子殿内阁,取出了昆仑墟弟子录。
将弟子录交给明雪之前,与禾提醒她:“更改弟子师承虽不曾有人成功过,但并非无人尝试过。我接管弟子殿时,前任弟子殿掌事告诉过我,之前有人存心不正,更改师承之时遭到反噬,雷火击身自焚,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她定定地看向明雪,“所以我得问你,你要更改那孩子的师承,是为着一己私心吗?”
明雪轻轻摇头,“你放心,我不会伤害那孩子。”
弟子与师尊的关系之中,师尊总是以近乎绝对的力量凌驾于弟子之上的。为保弟子安全,弟子录便有一份保护之力在其中。
明雪宁愿舍去两瓣命火也要更改敬真师承的原因,也在于此。
得到确定,与禾将弟子录展开,手掌上托,昆仑墟弟子录一页便呈现在明雪眼前。
那里,在明涯道尊之下,是不肖孽徒明月,和第三十六任昆仑墟道尊明雪。
明月之下,是“大弟子敬真”五字。
命火剪出,明雪托着那一瓣火苗靠近那五个小字。
火光跳跃间,金色字体渐渐被烧成灰烟向上盘旋而散。烟火缭绕中,明雪静静地注视着“明月”二字,凝滞的眼眸中渐渐又存进了些哀寂。
随着五个小字痕迹尽褪,“不孝孽徒明月”六个字下面只剩空荡荡的水晶名板。
明雪收手,她怔怔地看着那空白之处,怅然若失。
不过转瞬,明雪收整心绪,复撷出一瓣命火,在自己名下开始刻录。
许是感知到修改师承之人是诚心诚意地为着这个弟子好,明雪的刻录进程十分顺利,流畅到她刻完了“二弟子敬真”五个字时,那一瓣命火还没有燃尽。
与禾亦感吃惊,她与明雪相对而视,尴尬一笑,“我从未见过有人更改师承,亦未曾于弟子殿往事录中有知此种情况。这怕是第一次。”
没燃尽就没燃尽吧,少耗一些于自己而言也是好事。
抿唇一笑,明雪正待收手,忽见刚刚刻录完成的水晶板上金光闪烁,“二弟子敬真”和前面一行“弟子明珍”几个字如浮在波涛不断的水面一般,不住摇晃散动,几乎要自水晶名板上脱落。
明雪手中的命火还没塞进去,她无措地看向与禾,与禾皱着眉在她和弟子录上来回看,并不能给出可靠的意见。
既然弟子名录是用命火刻录上的,那如今名迹波动,应也是要命火稳定!
心一横,明雪将手上的半瓣命火重新贴近弟子录,不顾这半瓣命火燃烧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强压着弟子录引发的灵力波动引发的晃动而维持着动作。
一瓣烧完,又燃一瓣。
与禾不由得担忧:“明雪!林观渡跟我提前打过招呼,你身子经不住这么折腾!”
一手积蕴银紫灵光稳着簌簌抖动的弟子录,一手托着命火持续燃烧,明雪勉力分出一个笑来:“别听他的,他一向爱危言耸听。”
第三瓣命火在她指尖渐渐熄了,弟子录终于缓缓停息下来。
感受到平稳的气息,明雪扶着身旁的高桌,竭力稳住身形。
额上细微的汗珠湿了鬓发,她执起衣袖正欲擦拭,与禾惊愕的声音顿时止住了她的举动。
“明雪,你前一个弟子的名录怎么没了?”
明雪猛然抬头,金光点点的水晶名板上,明雪两字之下,如今只余“弟子敬真”四个小字。
明珍的名录呢?
明雪僵硬地转头看向与禾,“弟子录,会自动清除已逝弟子名录吗?”
没等与禾回答,明雪自己就发现了不对:
明珍的名录刚刚还在。而且,师姐也已经不在了,但是师姐的名录还在!
阿珍的名录是刚刚才突然消失的!
是因为刚刚自己非要在弟子录上刻进敬真的名字导致的吗?还是因为什么?
明雪惶然无措看向与禾,近乎祈求的目光彰示着她如今的着急。可与禾飞速调动脑中所有记忆,甚至调出来弟子殿往事录在眼前同时翻动,也不曾找到过类似的案例。她定一定心,看向“弟子敬真”那四个小字,宽慰她:“别担心,也许是弟子录年久失修一时出了故障也不一定。待我前去明殿禀明此事,明帝会详查给你一个结果的。”
见她仍不肯松开紧蹙的眉,与禾拿过她的手放在掌心中轻轻拍了拍,“我也会继续查找相似案例,倘若有眉目,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伸手摸了摸腰侧,明雪低眸取出来一枚小小的玉符。那玉符奶白色,泛着莹润的光泽,中间刻录着“明雪座下,弟子明珍”八个小字,角落里还有昆仑墟的徽印。
“这是阿珍的弟子令。”明雪的目光紧紧凝在那一寸有余的玉符上,仿佛一错眼,那玉符也要跟弟子录上的印迹一样消失一般。
“当年,我察觉到阿珍出事,赶去澄溟海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她的弟子令。”
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滩,那个寂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午后。
她自泥沙之中捡起了那枚被血脏污了的玉符,永远失去了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
五指缓缓合握,明雪无力再站着,扶着高桌,她跌坐在檀木椅上,握着玉符的手也撴在桌上,落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与禾,我已经做错很多事了,我不想连阿珍的师承都弄丢……”
她压下眼眸中的晶莹,认真到执拗:“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阿珍的师承,一定要帮我!”
与禾长长叹息,按住她微颤的肩头,自掌心中传递给她阵阵暖意:“你一向未曾求我办过什么事,如今此事,你不开口,我也会放在心上好好帮你。”
当年明雪带那个刚诞化不久的小女孩上弟子殿的时候,与禾身子刚好。小女孩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笑着闹着,十分愉悦了与禾沉闷已久的心情。
如今想起,那女孩头上挂着的几串海螺贝壳相撞击发出的“哗啦”声犹在耳畔,怎么都不能让人轻易相信了她已经故去的噩耗。
“有关阿珍那样乖的孩子,我不会坐视不理。你先带这个孩子回昆仑墟拜祖认宗,我查到相关消息,即刻通知你。”
与禾的话回荡在明雪耳畔,久久不散。
直到敬真似有怯弱之意的声音顺着呼啸的寒风送进耳中,她才自沉思之中恍然回神。
“怎么了?”
拢了拢鬓边飞扬的碎发,明雪端出一个和善温柔的笑来,转头看向期期艾艾的红衣少年。
“……师叔是心情不好吗?”少年似是不敢看她,看她转目而来,迅速别开了眼,“师叔…师叔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来,怕自己说错了,会让明雪觉得他多心。又怕自己说对了,明雪真的会后悔收下他这个弟子。
他耳畔落下一声轻柔的笑,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淡淡寒凉的手。明雪伸手摸了摸敬真的后脑勺,提醒道:“马上要到昆仑墟了,你该改口叫我师尊了,敬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