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真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床上,“师叔身边要有人照顾着。”
青衫男子一笑,手上布了一道闻听铃飞在明雪床边,“此铃能通两地,若阿雪有需要,我们会即刻得知。”
见他还不动弹,林观渡微微收敛了笑意,“敬真,我此趟前来,确实也是有话要向你问上一问的。”顿一顿,他补充道:“是关于你师尊的。”
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清凌如水,此刻说的这话,却是已不容少年拒绝。
敬真转身,将目光落在素白纱帐内,掩去眼底沉沉的寒意,他淡然扬唇:“好。”
待走出房门来到外间,俞俞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们出来,俞俞便小跑过来引着他们往客栈后院走:“施婧找了个可漂亮的地方布饭,快来快来,菜马上就凉了呢!”
客栈后院临着
一小片湖泊,湖泊彼岸是绵延不断的山脉,施婧选了处亲水之地凭空搭了个小凉亭,让客栈小二将饭菜摆进了亭内。面着湖光山色进食,想着就是一件美事。
林观渡含笑赞赏:“阿婧这是把元辰的讲究学了个炉火纯青呐!”
施婧高挑眉毛,半是骄傲半是羞赧地笑道:“山主过誉啦,我这才哪到哪啊,不过是美景能伴人饮食,多少有些益处嘛。”
一时间几人落座,山风清渺幽远,桌上笑语晏晏。
施婧本就活泼开朗,林观渡行动处体贴周到不轻易叫话语落地。两人说笑着谈起天界轶事,不时响起一阵阵或银铃一般或低沉舒缓的笑声。
俞俞偶有掺和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扒饭。
敬真兴致不高,拿着筷子就着菜蔬拔完了饭便要下桌。
林观渡见状伸手虚虚拦了一下,看向他吃得干净的饭碗,劝道:“敬真,你还小,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吧。”
敬真摇头拒绝,不过想起刚刚这男子将他带下来时的话,敬真暂时放下了碗筷,“林山主,请问你想问我什么事?”
放下手中的竹箸,林观渡侧转过身子面向红衣少年。他神情温和柔善,仿佛怕自己说话说重了会吓到眼前的小孩。
“你可还记得,你是何时拜入你师尊门下的?”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没有由来,没有逻辑。
敬真皱着眉,不解其意。
偏这时施婧也凑了上来,她单挑眉边,斜觑着这倔驴一般的少年:“是啊,我之前也从未听说过明月仙尊曾收过什么弟子。反倒是明月仙尊一死,她有个弟子的说法便冒了出来。敬真,你向明月仙尊拜师是什么时候的事?”
搭眉掀眸,敬真的目光已带了警惕与不善之意:
“你怀疑我?”
第27章
欢乐和谐的氛围一霎散尽,少年如张立了浑身硬刺的刺猬一般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临水竹亭内登时箭拔弩张。
慌忙丢下手中的筷子,努力将口中的食物全数咽下,俞俞着急忙慌地举手开口:“不是的不是的,敬真他真的是明月仙尊的弟子!大人亲自看过他命火的三千弟子录印记确定过的!”
话说得太着急,俞俞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施婧忙倒了杯温水送在她手里,一边拍背抚顺一边嗔怪:“你急什么,又不是要对他怎么样!”
敬真的目光转落在迎春花一般的小鱼妖身上,他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小鱼妖对他的维护,那眸光只落了一瞬,又转回到林观渡身上:“山主要不也把我的命火拉出来好好看看?”
“这孩子,怎么无端端就多心了?”
伸手拍在敬真肩上,林观渡慈眉善目地解释:“我问你何时拜的师,是要推算出来你师尊离开昆仑墟之后的行踪。”
轻声叹息,林观渡语重心长道:“当年你师尊叛离师门,带走了昆仑墟上一样要紧的东西。但是听说你师叔了结你师尊时并未能从她身上寻到此物,想来是被她安放到了别处。你既是她的弟子,那她有没有向你说过这些事,有没有将此物交代给你?”
“什么东西?”
似是不信,敬真看向林观渡的眼眸仍旧存着浓重的疑心。
可他这样一问,林观渡大概也就能猜到结果了。
低眸拂了拂衣袖,他强笑着解释:“是离寒锁,没有它,阿雪便无法在昆仑殿内留下属于自己的道尊之牌。”
复抬首对上少年错愕的目光,林观渡的神情带了些落寞:“虽则阿雪她不在意,可若是昆仑墟当真在她手中难以存续,她会心魔难解的。”
“我听师尊说过这事。”施婧举手插话,“好像是明月仙尊是故意取走离寒锁的,我师尊说,是明月仙尊气明涯道尊不肯将道尊之位传于她这个大弟子才这般的。”
“差不多吧,也基本是这样。”林观渡转头看向敬真,“不过今日看阿雪如此维护你,只怕她是想要你承继昆仑墟。”
“……师叔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少年喃喃,若有所思,又若有所失。
“不向你说也正常,你还小,没必要知道这么多的恩怨纠葛。”顿一顿,他又道:“只是,若你当真要承继昆仑墟,那阿雪就须得——”
言未尽,忽听几声细碎的咳嗽响在身畔。
凝神倾听的少年猛然起身,“师叔醒了!”
不等其余三人有所反应,敬真已迅速离席,向着楼内跑去。
少年的背影急促得过分,仿佛生怕自己晚一秒出现在明雪身边,就会出现什么不好之事一般。
林观渡静默地目送敬真消失在门后转角,似乎明白了自己心底那一抹异样的来源。
落回座位,施婧捡了块不脏手的糕点拿在手上吃,一边跟着俞俞往楼内走,一边半是玩笑半是自言自语道:“倘若敬真再长大些,只怕外人见了,都要以为他跑向的不是师叔,是小娘子咯。”
起身,林观渡揉了揉施婧的小脑袋,“阿婧又瞎说了。”
将小嘴撅起,施婧挑了挑眉,没再说下去。
几人陆续上楼回房,推门而入的一瞬,林观渡看见坐在床边的少年人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太快,若非他自恃眼力强劲,只怕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昏迷的女子已经转醒,如今靠着高枕倚在床上,经天光一照,似一只铺陈在床榻上的玉带——没有半点儿活人气儿。
她面色呈现不正常的白,整个人颓软无力,就连脸上挂着的那抹笑,都显得虚浮不已。
林观渡心中一紧,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向着众人笑笑,明雪示意敬真带其余几人先出去:“我有些饿了,敬真,你去帮我安排些饭食来。”
敬真微撇的唇线表示了他的不满,但终究只是一瞬,他顺从地自床沿上起身,“好,师叔有什么想吃的吗?”
“要些清淡的就好,你带着俞俞在旁边看着,不要让他们下重了油盐。”
这就是要他在外多待些时候了。
“好。”
少年低眉敛眸,快速从床边离开,路过俞俞和施婧,直接上手拉着她们的衣角强硬地将人拽了出去。
门合上,透亮的天光自花窗落在床帏,将小小的床内空间映得如玉朦胧。
柔和的光亮下,明雪伸手拢了拢凌乱的发丝,轻笑问:“多年不见,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她的声音轻淡随意,仿佛万事不经心。
林观渡被她这态度冷落,无可奈何地笑着叹息一道,“予瑶都能找到你,你怎么会觉得我不能找到你呢?”
明雪只微笑,却不再接下这话。
她怎么会觉得旧日故友找不到她呢,她只是觉得,他们不会再来找她罢了。
也算与她共渡过一段时日,林观渡知道她的性情。他笑了笑,又提起话头:“听闻朱塵要追杀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换了个话题,明雪也如释重负,她扬唇,不好意思地笑笑:“怪我,我杀了她的相好,她要记恨我是应该的。”
“相好?”林观渡故作震惊,“你呀你,怎么总喜欢伤人相好?”
“呃……也实在非我所愿。”
勉力笑笑,明雪只觉身子骨重得很,也乏得很。
林观渡注意到了,半倾着身子问:“可是累了?要不你多休息会?”
摇摇手,明雪提了口气,“哪能这么弱了。”调整了坐姿,倚靠得更舒服一些,她正色问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无甚事。”林观渡定定地看向她,“只是,想拦一拦你,不想让你寻死。”
细密的睫羽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瞬,明雪哑然失笑,“这叫什么话,我何时想过要寻死了。”
有意错开话题,明雪调笑道:“你这是打谁那里得来的小道消息,现下可知有多么荒谬了吧?”
可林观渡的目光如绕不开避不掉的影子,那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作欢颜,看着她
刻意玩笑。他寂寥地轻叹一息,“阿雪,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也不必,这般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