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俞俞难以压制,只能颤抖着声音向明雪求助。
明雪没有转身,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一阵微凉,俞俞心口如淌过一湾清溪流水一般,砸鼓的胸腔慢慢平静下来。
调整好状态,俞俞再抬头看去,那片浓郁的红雾已经在复现今晚的情景了。
一片朦胧的血红之中,他们看见郑乔哲在屋内坐着看了会儿书,见师弟困了,便主动吹灯让他睡觉。陆弗承本在擦剑,突然没了光亮,还不满地抱怨了几句。郑乔哲似乎对陆弗承说了几句什么,他二人便拿着剑到正堂上去坐着。
看到这儿,陆弗承满脸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我压根儿没有擦剑啊!”
秦窈窈踢他一脚,示意他安静。
红雾之中,只见郑乔哲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朝外走去,陆弗承问了一句,听见郑乔哲说出去散步就没再问。走出院子的时候郑乔哲还遇见了程小哥,程小哥说这几天有海妖,劝他不要出去了。郑乔哲笑着说自己就是来斩妖除魔的,叫他不要害怕。
走出院门,他便一路西行,仿佛被谁引着,径直来到此地。
此地湖畔,站着一个披银白色斗篷的人。斗篷很大,完全将那人罩住,连那人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郑乔哲指着红雾中那人道:“是他,我记得我一转身,就看见他了!但是我还没看清他是谁,就被他打倒在地!”
如郑乔哲所说,红雾上显示郑乔哲刚靠近那人,那人便立刻抬手下压,将郑乔哲死死压在地上。郑乔哲面地砸下,吃了一嘴泥,口齿不清地问那人是谁想干什么,均未得到回应。
那人似乎想将郑乔哲碾进土地里,玩了一会儿,又忽然扳起他的右臂。
江清霖惊呼一声,指着红雾上倒扳着自己师兄手臂的人却说不出话来。
红雾上,只见那人俯下身来,低低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不等郑乔哲听清反应,忽然直直地将他的整只右臂扯了下来!骨肉相连,他这般生扯,却轻松得像是掰一只鸡腿。
血肉迸溅满地,郑乔哲的惨叫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
这时一点微光飞袭而来,那人察觉之际抬手格挡,一朵冰花在他手下悄然流散。
动作间兜帽滑落,围在红雾边观看的几人腾地跳起身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转过头来,那人眉心一点红痕,竟是敬真。
第14章
“怎么是他?!”
几个少年惊愕不已,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绿衣女子——这个叫敬真的人是跟着她一起来的,如今他作恶,她是否知晓内情?
“不是敬真!”俞俞率先站出来拦在明雪身前,绷直了双臂,似乎要将来自少年的敌意通通都挡回去。“吃完饭敬真就一直在睡,他都没有醒过来过!”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他的分身!”陆弗承利剑出鞘,来势汹汹。
“敬真他才两百岁!他在澄溟海上什么都没学什么都不知道!他跟我打闹的时候都打不过我,他怎么可能会分身来杀人!”
俞俞怒目圆睁,无差别扫射他们所有人:“你们是脑子有病吗?!要是敬真真的要杀人,前些日子他干嘛还要救江清霖和杜韶辰!他干嘛还要拿命去救秦窈窈!”
郑乔哲抬手拦住陆弗承的剑,拖着疲惫的身体向他解释:“不是敬道友,我能分得清他的气息。”
他这话叫几人停止了争执,寂静一瞬,又纷纷抬头去看那红雾中情景:那湖畔的白斗篷男子受到冰花飞袭后,毫不在意自己是否暴露。他只是匆匆将郑乔哲的断臂捏在手上,五指俱收,顷刻间,那一整只断臂登时被捏成了齑粉!
随后伴着一阵疾速赶来的树叶哗啦声,这“敬真”斗篷一卷,瞬息消失不见。
亲眼看见自己的胳膊化为乌有,郑乔哲呆愣当地,刚刚被修复疗愈的断臂伤处无端端又幻痛起来。他捂着残缺的伤口,一颗头颅慢慢沉了下去。
明雪刚刚的话还回响在他耳畔,她说,只要能找到断臂,她有办法帮他接回去。
他感觉眼前的地面在以奇怪的走势转动,定睛看去,只看见一片又一
片斑驳杂乱的雪花点点。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他。
“师兄?师兄!”
“师兄你怎么了?!”
声音仿佛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他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无尽的深渊。
郑乔哲头朝下栽倒得太过突然,明雪伸手去扶都没能捞住他。
他倒地之时,血色全无的脸,生意顿失的眼,都被明雪看在眼里。她知道他为何突然失去意识,只是她很抱歉——人族的身子很特殊,源于父,生于母,一生一世只有这一具躯壳。哪怕是飞升成仙,也没有第二具身体可供使用。他如今断了一臂,那一截胳膊又被彻底毁坏,再没有法子能补回来了。
郑乔哲是个修道者,又是他们宗门的佼佼者,那人这般对他,与毁了他有何异?
——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这般残忍地针对这样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心中的怒火被点燃,明雪手中轻絮剑应念而来。她执剑横劈,那红雾沿着剑刃双分而开,像是沸腾的滚水一般朝上翻涌,升到半空汇成一道尘息,直直地朝着海面飞去!
刚刚那人幻成了敬真的样子,此刻敬真又还在沉睡,明雪不由得将二者联系起来,意识到只怕是敬真也遭了那人的毒手。她当即转身,本想让他们几个少年回去守着渔村,却见他们几人都围着郑乔哲团团转,只能作罢。
转向俞俞,明雪嘱咐她:“回去村子,看好敬真,若有变,同敬真一起护好渔村!”
俞俞握紧了小拳头,肉嘟嘟的小脸坚定地回望着明雪:“大人放心!”
明雪朝西,俞俞向东,两道身影一疾一缓地消失在了湖畔。
见状,陆弗承从关照郑乔哲的人群中脱身出来,拄着剑,直直地望向了俞俞离开的方向。
海面上清辉如银铺洒,长波荡漾,月影千里。
明雪负手背剑破水而来,清月之下,她足尖划开了高高两道水墙。行到一处水沉沉黝黑而点点星芒闪耀之地,她足下轻旋,带动刚刚破开的两道水墙,如箭矢一般朝着那黑水之处直直打刺而去!
玄境被袭,躺在珊瑚床上正美滋滋睡着的朱塵骤然睁开了眼,她迅速盘膝而起,单掌凝灵冲着水墙袭来的方向狠狠一扬——“轰隆”一声巨响,方圆十里瞬间掀起滔天的巨浪!
波涛汹涌翻滚,明雪负手,高高立在月下,一柄银白色的轻絮剑自她手中垂下,剑尖所指之处海浪翻腾得尤为厉害。
好梦被扰,朱塵弃了温暖舒服的被窝和俊朗娇俏的美人就朝明雪飞来,一把赤红的大刀比她本人更早一步朝明雪砍了过来。
轻絮脱手,两柄神兵立刻交战,剑刃划在刀尖,火星四溅,灵力如爆炸一般一股又一股地接连震涌。
“你有病吗?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找事!”橙红衣衫缭乱,看得出朱塵她睡前应该做了不少运动。
明雪冷冷地看着她,“是你化成了敬真的模样要杀郑乔哲吗?”
浸润在泥土里的不止有郑乔哲的鲜血,还有独属于她的气息。
“变成谁?杀谁?”
朱塵气结,指着下面吱哇乱叫的虾兵蟹将冷笑:“你夜半突袭,就为这事儿?”
她扬起右臂,召回自己的赤阳大刀,“明雪,你在澄明海里泡着的这些天,是把脑子泡掉了吗?我要杀人,还用得着伪装吗?”
右手接住轻絮,左手轻挥,一小团活动游走的红雾浮现在她眼前:“这其中掺杂着的,不是你的气息吗?”
朱塵冷笑连连,“有我的气息就是我了吗?”
挥散那团红雾,明雪直视她,“三界六合之中,敢冒用你的气息的,怕也没有几个!”
说着,明雪微微侧头朝下看去,视线转了几转,落在半光着身子坐在珊瑚床上仰面观望的男子身上。
“若我没记错,他是叫银珏?”
下意识朝银珏那边挡了挡,朱塵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之前他带玄灵海龙在附近的渔村作乱一事,我还没有问清。”
“那是他们小孩子的玩闹,归根到底,也算是帮人族的修道者历练的。”
“玩闹能将一整个渔村玩闹没了吗?”明雪压眉抬眼,“朱塵,你不可能不知道银珏他在近海之地都做了什么。”
转了转手上的赤阳,朱塵按下了辩解的话头。她转身看向西面,嘴角一扯,带出一个轻蔑的笑来:“明雪,你今日,是当真要同我作对了是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雪心下漏了一拍。
一道如闪电的红影接连窜袭,几个眨眼,那鲜红的身影便来到身边。
“神仙姐姐!”夜风轻拂,敬真疾速赶来,发带还在脑后顺着风飘飞。
紧跟着一道嫩黄色的身影也急急跟了过来,来到明雪身边,她几乎站不住脚,抓着敬真的衣袖呼哧呼哧地大喘气。粗喘着还不忘向明雪告状:“大人!敬真他又不听话!我拦了好几次都没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