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他随手找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几下,朝那问心台上砸去。
“通啷”一声,小石头骨碌碌出去,停在台上。
敬真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朝台上走去。
抬脚,落——
“空”一声,一道红影直直又栽了下去。
“咳、咳咳……”敬真胸肺被挤得如针扎,他脑中翻涌着顶上来一阵怒火!
明明那石头都能留在台子上!为什么他会摔下来!
咬牙正欲怒问,山谷中忽然风起云涌,悠远空渺的声音沙沙响起,“尔所来为何?”
清音如钟,敬真蓦然心静。
他眼皮轻眨,心内微皱,“我……我来求冰莲一朵。”
群山死寂,偶尔的一声风鸣,像是讥笑。
敬真不知这答案可算正确,静静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不见回应,便转身去又爬起来。
这一次的石壁比刚刚滑得多。
敬真刚爬上两步,就掉了下来。
云山中又一声传来,“所求为何?”
倒在地上,敬真浑身上下每个骨节都在疼,他艰难地爬起,咬牙道:“为我师尊,求一朵冰莲,治病!”
风忽移,眼前之景倏忽变幻,敬真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去,自己竟被瞬移到了刚刚想踏足的那块石台上。而刚刚他丢出去的那块石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自己脚边!
敬真眼睛一亮,明白过来:只有答案被接受了,他才能踏得上这问心台!
放眼望去,敬真心内一蹙,前面还有足足十二块问心台,难道有十二个问题?
回头看向聆璧刚刚站得位置,敬真默默又回头。
已经无人可以相助了,只能靠自己。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心念甫动,山谷中的声音继续传来,“其意如何?”
其意如何?
敬真眉心轻跳,其意?谁?是他,还是她?意?什么意,是摘冰莲这件事的意,还是她的意?
这算什么问题?
可是问题不能不答,时间一分分流逝,敬真他耗不起。
手指在地上摩挲,粗粝的石面刮花了他的皮肤。指节疼痛,敬真猛然回神,才看见自己指节上满是血。
痛觉在视觉赶到的同时觉醒,他深深躬身,倒抽一口冷气。
“……我愿意,我是心甘情愿为她来求冰莲的。”
声音传出,敬真身下陡然一轻,云雾在他眼前飞速倒退。
默默起身,敬真对于这次摔下来,心中是明白的。
说他自己不对,那就是说明雪。
敬真有了方向,便思考,开口回答:“她不知道我来求冰莲,我怕她知道了会不答应,不是故意瞒她!”
没有回应。
连风声也没有。
敬真等了很久,也不见那声音再响起。
直等得燥了,他索性转身,又攀爬起来。
爬上去,抬脚,试探着落在第一块石台上,依旧是坚实的。他又捡起刚刚的小石子,抛出去,看那石子儿咕噜噜又滚停在台子上。
敬真不敢大意,试探着探出脚,并没有全身踏上去。
然而脚上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缠着他的脚腕,硬生生把他拽了下去。
“通——”
敬真脸面朝下砸在石台上,震起的尘埃激荡一瞬,又轻飘飘落下。
答案不对,说明问心台决定他没有说实话,仍旧有所保留。
——可他说的都是实话!
“……你要问什么?你说明白啊!”
敬真咬牙切齿。
山谷悠悠,问题再度响起,“其意如何?”
“其意,其意!是问我还是问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声音依旧,“其意如何?”
喉结滚动,敬真身上忽的一个冷颤。
这里叫问心台,聆璧仙尊不可能不知道过不去会遭遇什么。她为什么不事先就告诉他?
问心问心,问的是谁的心?问的是什么心?
他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撑着台面,他缓缓又爬起。
低垂眼帘,敬真的声音小了下去,“你也要问我对我师尊吗?”
他苦笑一声,“是,我爱她,如何?”
风吹云动。
敬真继续说,“我不想她死,我想要她活着,我想要把她在意的一切都找回来都办到,我想要她跟以前一样,笑起来。我爱她,不是晚辈对长辈,不是徒弟对师尊,只是我和她。我爱她,就是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话到后面,已是咬牙切齿。
他觉得这样的剖白,像是杀猪前的洗浴,要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让他一,丝,不,挂,要让他赤身裸/体。
可若不是为了冰莲,若不是为了师尊,他怎会这样将自己的心思向旁人托出?!
风移影动,敬真闪回到台上,如释重负,长长喘出一口气。
要前行,还要继续。
“尔,欲何为。”
欲何为?敬真不解,刚刚不是问过了吗?他想要摘冰莲啊,他们不是知道了吗?
“……摘冰莲。”
敬真爬起,心里已破罐子破摔,这狗屁台子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了。
然而脚朝前伸,他又被吸了下去。
伏在地上,敬真口边默默淌出一小滩血。
血迹清亮,映着他的眉眼哀哀。
“欲何为?”
“欲何为?”
“欲何为?”
那声音不断在问,仿佛疯了一般。
敬真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我欲救她,爱她。”
掷地有声。
然而爬上去,却又摔下来。
“我欲,让她活下来,哪怕我死了也无所谓!”
再爬上去,再摔下来。
“我……我想……”敬真气肺似裂,喘息不匀,语声低微,“我想她活着,好好活着,最好能爱我一爱。”
依旧是摔下来。
敬真发了狠,抹着嘴边的血,染到脸上也不顾,“我要让她爱我!我要让她知道是我救的她,让她记念着我不忘了我!”
可是这一次,摔得比先前更狠。空远的山谷里,甚至能听得清骨裂之音。
“……要什么,你要什么!”敬真忽然大怒,实话也不行私心也不算!到底他们这些破石头要让他说什么!
“欲何为?”
冷冰冰三个字随风而来。
敬真咬着的牙,咯咯作响。
血污斑驳的狼狈少年趴在悬浮的石台上,忽然间,埋头泪落。
第108章
“我……我只是想在她身边……”少年双手抱头,泪水很快稀释了脸边的血。“她爱不爱我无所谓,她恨不恨我无所谓,我只是想在她身边……”
他私心里有一个最小最小的愿望,是如今他最后的期冀。
她爱不爱她恨不恨他他如今已经不在乎了,他也不想再执着于要她承认了。她为人师尊,本身就负着重担,他何必再非逼着她承认?她的所作所为不是已经证明了她爱他吗?这就够了。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也愿意让他仍旧以弟子的身份留在她身边,这就已经是他此生最后的心愿了。糊里糊涂着没什么不好的,干嘛非要挑个清楚明白,干嘛非要把那疮痂解开去看那血淋淋的腐肉呢?
人族有言曰“难得糊涂”,这话很好,他现如今守着心底里那一丝贪恋,很赞同这句话。
只要不戳破,他可以永远都待在她的窗后。
他愿意。
可是、可是这破石头台子为什么会知道他心底里还藏着这样的想法,为什么非要逼他把这话说出来!
这话说出来后,会被人知道吗?会被她知道吗?他又如何能保证?!
无尽的寒风凛凛,云雾似海一般推移着,那山仿佛活过来一般。
悠远空茫的声音还在问,一声声,不停歇。
“欲何为?”
“欲何为?”
敬真伏首,语声如丝,恨恨地,将心事吐露。
风晃晃,那颗石子又堆在脚边,可是他不觉得开心。
*
过了问心台,入临镜渊摘冰莲便只是要受一些刺骨的寒意。忍着具象成冰棱刺入身体的寒意,敬真摘下冰莲。冰莲与临镜渊脱离的那一瞬,盛开的花瓣瞬间聚合起来,化为了未开的花苞模样。至此,敬真方才明白悬弥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催化花开,才是最要紧的。
带着冰莲离开裂谷,昆仑墟上初日高照,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见到聆璧,才知原来已过去了一个月。
敬真微微愕然,一个月?可他明明……
“不必管那些了,冰莲先交给我保管,你需要去一趟天地渊底。”聆璧转身,手上还拿着一叠文书。
殷翎殷秀就在不远处忙着,时不时将目光投过来一眼,转瞬又挪开。
敬真视而不见,“没有联系到那位九越大人吗?”
聆璧点头,“找暗域的人问了,他们那边也不知道九越大人在何处,没法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