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
师尊。
一声声。
可是回头之际,却又恍惚回神,他已经被她赶下昆仑墟,前去人界赎罪。
她会想起他吗?
当然会。
他是她第一个弟子,是她一心照料成长的孩子,是她寄托了几乎所有希望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只是她没想到,敬真他竟然会,错把这份情感当成了那所谓的爱情。
爱情。
她这辈子最痛恨,最鄙夷的东西。
她怎么可能会和男人产生爱情。
她是敬真的师尊,心疼或偏爱敬真是再正常不过……那怎么可能会是爱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
可他额上的伤,可那一滴泪,为什么像是有人对她施了术法,叫她难能忽略?
那一滴泪明明在雪山夜风的吹拂下迅速冰凉,为什么落在她手上,抹在她指腹上,却那样滚烫?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为什么要去问他疼不疼,为什么要去抹掉那滴泪?
为什么,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对他失望至极,她明明——甚至已经开始恨他!
恨他不成器,恨他心怀不轨,恨他阴暗扭曲。
可更多的时候,她根本无法分清自己到底在恨什么。
是恨自己没有把他教好,还是恨自己当初没有坚定一点,带着他一头扎进澄溟海,漂进天地渊?
恨来恨去,归根到底,她恨的原来是自己。
恨自己太懦弱,恨自己没法子狠下心去处置了他,恨自己竟然在明知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的时候,还会心疼他……
多少泪,落无声,映着窗子漏进来的凄寒雪色,沾袖复横颐。
眉心一瞬紧蹙,明雪知道自己无法再辩解下去。
她没有理由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该怎么劝说自己心疼是正常的,该怎么告诉自己……
拧结的眉里痛苦不能抑制,她现在,就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了。
她又不是个傻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正常的师徒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因为明月而对他有偏私。
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自己的情感借着明月的由头肆意增长。
如今没有了明月为幌子,那赤条条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她无法接受。
——难道要她承认她对自己的弟子有了超越师徒的情感?!
那岂不是淫/乱纲常、败坏人伦?!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她的亲友故交,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昆仑墟上上下下的门人!
夜深,明雪耐不过。
抬手取出一壶酒来,她揭开盖子,仰头灌入。
清亮酒液热辣刺鼻,她喝不惯,被呛到,剧烈咳嗽着呕出来一大半。
就着朦胧的月色,她扶着桌缘淡淡落目,看见酒痕中一丝殷红,落寞地扯了扯唇。
再抬手仰脖,复又大口灌下。
明雪的意识变得模糊。
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让清冽的风呼啸着灌入寝殿,一瞬间撩动殿内珠帘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看向山间明月,她木然呆立。
心里慢慢说服了自己——以前如何,现在就如何。
演戏而已,有什么好难的。
第105章
天将亮,明雪推门而出,正碰见敬真捧着一瓶新鲜的海棠花走来。
她笑着,问:“人界中海棠花一向只开一季,春时开花,往后便歇。你是从何处日日得来这许多新鲜的海棠?”
敬真低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花儿,花瓣鲜妍,如少女娇俏的脸庞,花蕊轻颤,如振翅的睫羽。他走近一步,把花儿摘了一支交在明雪手中,“师尊,人间海棠有多种,昌州海棠,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八棱海棠。师尊只要喜欢,阿真能想法子寻到鲜活盛开的。”
末了那句说出口,他忽然一愣,神情不自觉慌乱起来。
他本意不是要说这个的,他是想说,海棠有很多种,开放的时间不一样,所以他可以采到新鲜的花。可是为什么话到嘴边,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怯怯地抬眸,看着她的反应,怕极了她会因此而厌恶他。
可明雪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理会。
“天还早,你把花放下,陪我走走。”
她把敬真单折下来的那支海棠夹在手指间,远远看去,像是在手掌上开出一朵花来。
敬真轻吁一口气,忙点头,一路小跑着把那瓶海棠摆在了窗台上。
再折回来,他看看天色,“师尊,我下山的时候看见俞俞在帮忙准备饭菜了,不如先吃了饭吧。”
他的话小心得很,语调劝说询问之态,不敢有一丝替她做决定的意思。
然明雪今日却好说话得很,她轻轻点头,转身就朝昆仑殿前布着的石桌石椅走了去。
敬真放了花折身看来,只觉得她静静坐在那里,无端端像一尊雕塑。身姿窈窕,照曦如璧,山风吹拂她鬓发,飘飘若流风回雪。
可是却没有活人气儿。
敬真不敢大声呼吸,仿佛她久经世间风霜雨雪,早已外壳鲜亮而内里空腐,只要他的呼吸稍大一些,她就会散坐点点星尘,随风消逝。
诡异的易碎感,像鱼刺,扎穿了他的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沉默着走到她身边,敬真默默蹲下去,小心地偎在她身边。
明雪拍拍他的背,“坐着吧。”
敬真摇头,“师尊,我想就这样。”
轻轻一笑,明雪没再坚持。
她转而问:“听聆璧说,是你把楼沉庚赶出昆仑墟,也是你,把朱塵驱赶离去。”
敬真微怔,“聆璧仙尊……是这样说的吗?”
明雪微笑颔首。
“可是……”敬真的头,伴着难名的情绪,微微低垂,“我并没有做什么。”
“聆璧一向不说虚话,她肯如此说,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对的事,”她垂眸看向蜷缩在自己身畔的少年,“敬真,你做的很好,我很高兴。”喃喃着,她又说,“你能变好,我真的很高兴。”
敬真说不出话来。
他早该这样的,他跟着她这么久,身边几乎尽是好人,他怎么就变得这么坏了呢?
“聆璧跟我说,你有事情在办,所以,去人界赎罪的事可以先往后推一推。”她看向他,像以往的每个日子,“敬真,你在做什么事?”
要跟她说吗?敬真想说,可是他又怕她会不同意。
聆璧仙尊说,师尊是向来不喜欢麻烦旁人帮她的,哪怕自己劳累些,也不肯辛苦别人。
更遑论敬真他所要去做的,将折损他自己的生命。
想定,敬真微微一笑,“师尊,前些日子我答应要和郑乔哲一起在人界做好事,他们明道宗最近收到地方求救,说是东南有妖邪作祟。郑乔哲给我传了信,问我要不要去。”
这样啊……
明雪轻轻抬手,本想抚上敬真的发顶,可微微一顿,转而搭在了石桌上。“这是好事,有什么不可说的呢?为什么不叫俞俞知道呢?”
“聆璧仙尊同我商看了,那是只中高阶的妖,能打,但是可能会难些。为了不叫师尊担心,才没有告诉师尊的。”
“既是如此,那更应该告诉我的。”明雪道,“你是我的弟子,你出门在外,我岂能不知。”
你是我的弟子。
敬真眼底被这几个字逼出了晶莹的液体,他不敢叫她看见,悄悄背过头去抬袖沾掉了。他长出一口气,心底里欢欣起来。
她还拿他当弟子的,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师尊,那……”
敬真想说弟子令。
秦窈窈死的那天,她收走了他的弟子令,当着他的面消失无踪。他不知道他的弟子令是被她毁了,还是只是被收走而已。如今既说到这里,他想问一问。
可是白玉台阶上“擦擦”几声,是绣花鞋摩擦在地面的声音。
敬真机警地转头,却是聆璧和俞俞。她们一人拎着一个食盒,说着笑着就近前来。
聆璧见敬真在,朝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俞俞倒是横他一眼,冷哼一声,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就在这儿吃吧,我身子乏了,不想再走动。”明雪朝她们歉意一笑,脸颊上笑容确乎带着微微的倦意。
聆璧道了声好,但怕山风吹来过于寒凉,便起了个灵障,叫殿前也如殿内一般和暖。
她一边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一边看着明雪的脸色。放下鲫鱼豆腐汤,她问,“昨夜没睡?”
帮着一起布饭的敬真和俞俞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看向明雪。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汇在自己身上,明雪有一瞬间被过度关注的别扭,她摇头否认,“没有,只是做了梦,没睡好而已。”怕她们不信似的,她又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师尊交代我的事我还没有办好,我不会那样作践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