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青,原来青蛟有名字。
明雪无力抬头,只能虚虚看向语声来源,一时间竟也难能再说出什么来。
她愿意认下所做的一切,她愿意承担后果。可是如今她只是憾恨,师尊交代她的事情,她没有办好。
薄唇翕动几下,朱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凑近了,才听得真切。
她在请求她,请求她死后,能有一方布巾蒙面。
她没脸去见明涯。
直起身,朱塵手中的长剑汇入点点金光,她比着明雪心口的位置,狠狠下扎。
风声。
巨大的风声。
朱塵有些愣。
明月那把被叫作“师恩”的长剑顺利扎了下去,可扎进去的,却是陡然拦出来的一个少年的身体。
是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红衣,肩颈处慢慢洇出深深浅浅的红,将鲜艳的红衣染得发暗发黑。
——敬真。
哪里来的巨大的风声?
朱塵愕然转身,却看见轻絮在半空中颤动不止,泛着银紫光亮,半截剑身扎在了明月心口。
而奋力挥出最后一记的明雪,已经脱力而倒,没有半丝反应。
“师尊!”
敬真扑在明雪身上,顾不得肩上那柄贯穿了的长剑。他伸手,止不住的哆嗦。
他不敢伸下去,明雪的脸色太过苍白,比任何一次都僵都白。他怕伸下去了,会什么也触不到。他更怕伸下去了,她会随风飘散。
他叫她,“师尊,师尊……”
声音颤抖得厉害。
手指好容易伸下去了,触到她近乎于透明的鼻尖,敬真探得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心口猛然松下一口气。他喜极而泣。
敬真反手抽出师恩,丢在一旁,法灵不要命地往明雪心口灌。直到她脸上缓缓翻出正常的血色了,才摇晃着身子停手。
红衣少年惊疑于明月和朱塵的安静,转身看去,却只见不远处掉在地上的轻絮一柄,和一滩斑驳的血污。
第102章
聆璧赶过来的时候,敬真刚把明雪打横抱起,唤住轻絮,准备回去。
想起敬真在昆仑殿前发疯一般的言辞,聆璧心里膈应,“我来吧。”
敬真不肯丢手,聆璧快一步拦在他身前,“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你若不想再招惹是非,最好速速自己封闭于须弥洞中!”
敬真抬起眼皮,“把我关进须弥洞里,就能抵消之前的过错了吗?”
当然不行。
聆璧微愕,他怎么突然说这些?
将明雪抱得更稳一些,敬真绕开聆璧,“左右都已经如此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聆璧怔忪一瞬,想想他说的确是不错。可转念又想,怎么他这话怪怪的?
已经如此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难免让人想起破罐子破摔来。
折身又跟上去,聆璧瞅向明雪血色不均的脸,担忧之情将顾虑压了下去。
“道尊这是怎么了?”
“明月师伯和朱塵联手,师尊自然难以抵挡她二人。”
聆璧沉吟一瞬,“总不能是你将她们二人皆击退了?”
“朱塵对师尊不利时,师尊一心都在杀师伯上,毫无防范之态。故而师伯重伤,朱塵不得不先带她走。”
聆璧颔首,“不错,楼沉庚也是被我们重伤了遁逃的,她们应该保持着联系,三人伤了俩,这才不得不退。”
眼见昆仑墟就要到了,敬真的目光柔柔落在明雪微皱着的脸上。看了许久,他问:“聆璧仙尊,我师尊她……为何能突破长生殿?”
明明他已经把她的经脉法灵全部封闭。
说到这个聆璧就气,怒火中烧着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这孽障还敢提这事!要不是因为你道尊她能变
成这样!你以为就凭你在昆仑殿前往自己心口上扎那一刀引发契约链就能控制得了她?要不是她为了你消耗太多,你就算把自己扎成筛子也奈何不了她一点!”
敬真身子猛然一僵,“……仙尊,何意?”
“何意?”聆璧冷笑连连,“你以为,她明雪是什么人物?昆仑墟是她诞生的地方,是三界六合里最适宜她休养增长的地方!若是没有你,她在昆仑墟上休养三个月便能痊愈所有伤痛达到巅峰状态!可你这孽障杀了林观渡,她不得不把你丢进须弥牢里来堵那悠悠众口。偏她又护短,又心疼你,怕你死了,偷偷摸摸地给你灌输法灵保着你的命!她一天能吸收转化的法灵若有八分,只怕都给了你十分!可你呢?你怎么敢趁她体弱牵动契约链来伤她的!”
聆璧恨恨,要不是敬真手上还抱着明雪,她定要往他身上戳几个洞来泄愤!
字字声声,都如刀一般扎在敬真心上。
她,她原来一直都没有抛弃他。
可他在干什么……
开了闸,聆璧难以轻易停下,她滔滔不绝:“还有你那个破身子,她就非得给你治好不可!自从回到昆仑墟,你吃的喝的哪一个不是她亲自监督用了灵药煨出来的?你以为她不说,就是不再管你了吗?!你那个破命火,你真以为命火这东西是拿药可以补救得回来的吗!”
敬真心间狠狠一震,不能补?可她明明告诉他,是可以的……
“你那几瓣命火,那是她拿自己的换给你的!”
聆璧的声音一瞬如入深海,在他耳边包成了个巨大的水膜。巨大的压力导致敬真开始耳鸣,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他忽然站不稳,看聆璧如水中人一般模糊。
聆璧好像在做什么,她的手覆在明雪身上,拉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盏如豆般衰微的命火,仅剩的三瓣命火虚虚跳动着,活像一只即将开败的花儿。
聆璧的声音恍恍惚惚,敬真茫然抬头。
昆仑墟上飞雪伴絮迎风而来,一滴泪,从滚烫到冰凉,只经历了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的距离。
*
风依稀,困顿凄迷,明雪有些分不清。
她似乎记得,她在追杀师姐。可是怎么,自己好像又睡在床上。
画面走马灯一般辗转闪回,明雪挣扎着,一双眼似睁非睁。
是床,没错。
床边还趴着一颗圆润的脑袋,满头乌发用一根红带绑着,虚虚半垂下去。
她认得这红发带。
“小孩。”
果然那颗头就抬了起来,泪眼莹莹地看向她。
明雪虚虚一笑,“小孩,你哭什么?”
敬真的目光越过她朦胧的眼看过去,知她怕是混淆了如今和以往。心中一紧,鼻尖狠狠酸涩起来。
他不忍再看,更不敢去回想在海边小渔村的那些夜晚。
明明,明明他是可以好好跟她在一起的……
她又喃喃,“小孩。”
一只手伸出来,欲抚他发顶。
那鲜红的发带微微低垂,手上蓦然一阵温热。
敬真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近乎哽咽着沙哑,“神仙姐姐,睡吧……手暖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他带给她的噩梦,也终究要醒了。
*
明雪醒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夕阳的金辉洒在难得晴朗的昆仑群山上,如覆了一层凉薄的金箔。
窗台上花枝稀疏,有一只白羽蓝喙的鸟儿亭亭地立在孱弱的花枝上,时不时走动两步,啄一口海棠花瓣。
好鲜活的画面。
明雪不由得弯唇,心间温热阵阵。
可惜花枝不堪重负,鸟儿左右走动的那几步,都是枝桠难以承受之痛。
明雪的心随鸟儿的挪动和花枝的颤抖提了起来,搁在被角的手也不自觉攥了起来。
终于,鸟儿走得太远,花枝承受不住。“喀”一声轻响,惊飞了无措的鸟儿,也把自己垂落在窗台上。
明雪的身子随那颤动的花枝一般晃动,“唉!”她叹息一声,扬起的眉又撇了下去。
门上轻轻一声,她转身,简单的动作却叫她忽然喉间酸痒,不由自主地躬下身子,无休止一般咳起来。
门口那人急匆匆跑过来,“大人!”
柔软的小手抚在明雪背上,轻轻拍打着,“大人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吧。”
可是咳嗽不止。明雪只感觉自己喉咙里仿佛有一只手,非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摘出来才罢。俞俞见轻拍无效,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来喂他喝下。
温热的茶水润了喉管,明雪方觉稍好一些,剧烈的咳嗽渐渐消止。她的手抓住俞俞,“俞俞,聆璧她们呢,昆仑墟上现在怎么样了?”
俞俞“哎呀”一声抱怨,不由分说把她扶着躺了下去,“大人就不要管那么多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把身体养好!”
剧烈的咳嗽耗费她太多气力,明雪抓着俞俞的手,“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也总是不好的。”
她的眼睛婉转又柔和,里面凝着不散的愁绪。俞俞被她瞅得没法子,只能坐在床边一点点叙说:“敬真把大人你关起来之后,昆仑墟上就被明月仙尊和朱塵占据了。她们把聆璧仙尊她们都关在须弥洞里,还让夙积山的人把守着。后来的事我不是很清楚,前几天聆璧仙尊去彼泽接我,我才回来的。现在昆仑墟上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