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俞瞧见了,忙叫上秦窈窈跟她一起把人扶起来。
敬真低低垂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直直地,黏在那个明明虚弱,却强撑着挺直了腰背的绿衣神女。
昆仑大殿内风是轻的,因怕气闷,明涯道尊曾长久地在殿内留了一道微风。如今这风吹拂着二人的衣角和发丝,莹亮的烛火之下,倒显出些凄凉的寂寥。
“师姐…哈,师姐。”
第一句她叫得艰难,仿佛是自干涸的河道中硬扣出来的两坨土坷垃。而后面那一声,就伴着明雪的笑,显得颇为可笑。
这两声叫得明月浑身舒畅,她笑意盈盈,“这才像话。”伸手摄来了一把椅子,她堂堂然坐下,“可别以为自己挂了个道尊的名号,就远远越过旁人去了。明雪呐,你到底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才对的。”
明雪脸上白了一霎,“我倒不知……”她深深呼吸,好叫自己能顶着明月那随意的目光望回去,“师姐竟这般好手段,死了,竟也能复生。”
“啧,啧,啧。”明月抱臂而靠,“我才叫你要有点自知之明,不过一转眼,你就忘了?”
她轻蔑一笑,“就凭你那把破剑,还真觉得能杀得了我?”
明雪轻轻吸气,喉头滚动,吞下一口口水。
不是的,轻絮不一样的。轻絮是师尊在比宋亲自帮她祭出来命剑,被轻絮杀了的人,不可能有返生之道的。
心念一动,那把银剑便悄然出现在明雪手中。
明月一看,哈哈大笑,“你莫不是以为我是旁人假冒的?”她笑得直不起腰,“明雪啊明雪,你真是,”笑声戛然而止,她冷冷抬头,“太有意思了。”
足尖后踢,明月翩然起身,手中翻转,一柄银红色的长剑便赫然在手。
长剑剑心刻有一道凹槽,里面被灌满了猩红的血,如一块细长的红宝石,鲜艳夺目。明月把剑平平横起,直直指着明雪的脖颈,“这等情况下还得叫我向你证明我是谁,你真是惯会惹我生气!”
眼见明
雪脸上五颜六色一霎变换,明月“唰”一声收了剑,侧转身子,“不过此遭我可不是来跟你耍宝的,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废话,真叫人烦。”
她一转身,“聆璧,”语声甚是新奇,“你这种脾气的人,竟也容忍得了自己在明雪的手下供职。”
聆璧冷冷看她一眼,“再怎么样,也比跟着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要好。”
明雪是有不足,可若是跟明月的所作所为相比,她的那些不足,简直都能算得上是优点了。
明月啧啧一声,“再怎么样,也不能屎盆子里面找豆吃啊,实在不行,你另寻出路也总好过耗在昆仑墟不是?”
嘴角一扯,聆璧冷哼一声。
这就是明月,为了自己,哪怕是生养她的昆仑墟,也能随便抛之弃之。
既然聆璧这边说不通,明月也不继续下去。省得再助长了明雪的气焰。
她轻咳一声,依旧挂着笑,“明雪,这些人都在昆仑殿中等着你,你难道不应该把那云珠之中发生的事情向她们言说一二吗?也好叫她们不要担心呀。”
她这话伴着语意不明的笑,叫聆璧心中忽然打起鼓来。
她看向明雪,隐隐猜到了那云珠之中可能发生了什么——敬真怕是又做错了什么,而明雪她,怕是又一次枉顾法度,对他偏袒了。
聆璧看向适才蘅仪站的位置,心里稍稍平下去一些。
还好,天界的人不在场,家丑到底是不好外扬的。
然而她站在明雪身后,自是没能看见明雪的脸色变化。
住口。
明雪在心里轻轻张口。
心里的话明月又如何听见?她自顾自说道:“只是可惜,朱塵给我的这个云珠妙是妙,就是不能叫我也看见其中的风景。不然,我也不会特意现身于此了。”
她看不见,她不知道。
明雪心中猛然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虽则我不曾亲眼目睹,但是——”明月盯着她的脸色变化,故意挑她神色缓和之时激她。果然见明雪身子猛然一僵。
“——既然你能自云珠之中将我拉拽出来,那便说明,云珠已经成熟了。”
她笑吟吟地环顾殿内众人,“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这云珠成熟是什么意思吗?”
没人想知道,她们投过来的目光,尽是敌意和疏离。
俞俞意识到不对,抓紧了秦窈窈的手,厉声喝道:“住口!你这个早就被昆仑墟驱逐出去的坏人!”
“俞俞住口!”
“坏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急促而气短,一道笑得癫狂。
“什么年代了啊,居然还有人以好坏分人。”明月食指纤纤,轻轻朝俞俞一点,“小姑娘,这么蠢的话可不许再说了呦~”
俞俞张口反驳,喊出一连串字词,却发现根本没有声音。
秦窈窈慌忙捂住了俞俞的嘴,把她朝后拉了一步。
这次哑口言而已,倘若俞俞再惹怒了这人……
想着怕着,秦窈窈又拉着俞俞朝后躲了几步。
敬真扶着桌子,气喘吁吁,缓缓把身子挪到了两个小姑娘前面。
明月又“啧”一声,懒得再管她们。
敬真的目光紧紧随在明雪身上,自然知道明月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怪异得很。
想叫昆仑殿内的这些人都知道,好让他们都明白师尊是属于他的。可他又有一些自私的占有欲在拱动,他不想明月说破这事,不想叫外人知道那些独属于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只看着明雪,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来一些启发。
可她脸上只有震悚。
那种,对于丑闻败露的恐惧的震悚。
“住口。”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终于有点令人满意的反应了。明月展颜而笑,“师妹,这些孩子都不知道呢。我们作为师长,不能什么都藏着掖着呀。”
她说,“这云珠成熟,代表的是跌入云珠内的两个人做出了选择,愿意以云珠内的身份永远活下去。”
她大声说:“可是好师妹,我记得这颗云珠里,朱塵给你们准备的是新婚夫妻的角色。你们在里面过得可开心?夫妻生活可甜蜜?是否心意相通、肌肤相亲了?”
她笑得畅快地说:“想必是一定的了!要不然,那两个肉偶是怎么吸取了你们的血气成熟的呢!看来,好师妹呀,你同敬真做夫妻,倒比做师徒要合适得多呢!”
殿中人脸色尽阴沉不堪。
聆璧的剑复又亮出,连殷翎殷秀的佩剑,也一同握在了手里。
“住口,住口!”
明雪声音猛然拔高,惊疑不定的声调掩盖住了明月荒乱不堪的后半截话。
“住什么口?!”然而明月的声音比她更高,“你扪心自问,我难道说的是瞎话吗?!”
不是。
明雪自然知道她只是据实而言,她木着眼睛,“住口……”
“明雪啊明雪。”明月哈哈而笑,“你当年不是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罪该万死吗?不是不明白为何我要抛弃昆仑墟选择跟沉庚一起走吗?我帮你明白明白,不好吗?”
她向着她走近一步,“现如今,爱了敬真了,你可明白了?”
第90章
她从没有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罪该万死,她从来都不觉得明月爱上楼沉庚是不应该的。她当年只是觉得,明月她不该如此狠心,不该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
可她如今一步步逼近自己,一声声质问自己,“所以,你明白了。现在要换我问你了。”
她看着明月走到自己面前,神色不再嬉闹,眼睛里渐渐蒙上了冰霜,“你当年,为什么背着我去找沉庚,为什么要勾引沉庚,为什么要自己得不到沉庚就向师尊告发我?”
明月的声音如昆仑墟上数百万年不化的雪,“师尊当年真的要把我逐出师门吗,师尊真的要把道尊之位传给你吗,师尊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
“明雪!”她骤然冷喝,“看着我!”
不能、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明雪心里有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殿中灯火辉煌,人影恍惚。明雪猛然回神,目光陡然转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的敬真。
少年薄唇翕动,看口型,是“师尊”二字。
他仿佛没有力气,只能虚虚地喊着,却难能发出声音。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昆仑殿中寒光猛然乍现,“铛”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灵力波动在殿内骤然炸开。
法灵如风似浪,翻滚横肆间将殿内一切东西都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叮里咣当,满地狼藉。
波动中心,青蓝混着大片的绿,翻飞着,露出两柄巍巍颤然相交的神兵。
明雪嘴角的血丝不断,可她咬紧了牙,竟没有退却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