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她的是破空声。
此刻那店老板已经躲得远远的了,那群酒鬼似是也看出来气氛不对,躲在了角落里看戏。
“铮——”
褚缨脚踩起桌上的佩剑,剑鞘挡住了他扇上利刃。
她都懒得施舍过去一眼,一声过后,眼眸微抬,捏着剑鞘的手快速挪到剑柄之上,拔出剑的同时转身,手里杯盏一倾,酒液往他脸上直直泼去。
李连清踩着栏杆旋起身避开,上了二楼,招招紧逼。
瞬间酒楼内一阵“咚锵”作响,杯盏全被打翻在地,时不时还有桌椅从二楼被扔下,楼外的人不明所以,却又不敢靠近,只能抻着脖子往里头瞧。
于是只见黑白交缠,剑光刺目,看来打得十分激烈。
店老板躲在柜台后面,无数次想出来劝架,又被那凌凌剑风吓得躲回去,只能在心里祈祷他们赶快分出个胜负来。
可那玄衣的公子偏偏还挑衅——
“这点功夫,就想为她报仇?”
姑老爷啊,这何时才能停下?怕是他这店都要被砸了去!
褚缨懒散地抵挡了一会儿。看着他那双愈发愤怒的眼,乐得自在。
可心中又莫名有些烦躁。
几个回合下来,他便一直用那双眼瞪着她,快要溢出来的恨意刺得她有几招都差点没抵挡住。
讨厌,他真的很讨厌,哪里都很讨厌。从前,这双总流泪的眼令她厌恶,现在,这双虚伪的眼眸也令人厌恶至极。
恨“他”吗?
为何?
现在的李大人可是深得君心。身居高位,清名在外——又何必,犯险来杀“他”?
褚缨挑开他的攻击,一手控着他手腕,另一手抬起,剑刃横在他喉前,将他抵在柱子上,冷下了声音质问:“你来杀我便是死,知道吗?你真以为你杀得了我?”
李连清挣扎了一下,抬眸看她,问:“为何要杀她?”
他攥着扇柄的手依稀都能看见青筋,仿佛也在昭示着他此刻完全无法掩饰的恨意。
褚缨的手将他手腕死死按住,用尽了力气,听此,眸中也染上几分怒。
“是他让你来的。”褚缨笃定道。
李连清入公主府,他不阻止。
李连清入按察司,亦是他所安排。
此时此刻,李连清出现在西州边城,又来到南州,若说没他授意,褚缨是不信的。
褚危从有了让李连清入按察司的念头开始,便没想过让李连清活。褚缨那时便觉着不对,难道,李连清就这么蠢,蠢到想不出这个道理,蠢到她露出那么一丝丝线索,就要苦苦追过来送死?
眼前是她从未见过的,铺满利刃的双眸,与谁都不一样,与季卿不一样,与她认识的李连清也不一样。
褚缨的手收紧,眸色愈发冷。
“回答我。”她咬牙,“他让你来的,是与不是?”
可李连清只是用那双眼眸瞪着她,怎么也不开口。
良久,那眼眸中流出了一滴熟悉的泪。
褚缨忽然感到一丝心安。
她笑了一声,将他往后一推,收回剑,也松开了手,话语重新松散下来:“想知道我为什么杀她?这么恨我?”
“怎么,你还真以为,她有那么喜欢你,需要你来为她报仇雪恨?”
那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激得李连清顾不上腕上的疼痛,立马就又持扇攻上去。
褚缨将剑背在身后,单手重新钳住他手腕,将他本就发红的手腕掐得颜色更深。
褚缨提声:“她若还活着,见你这般送死,只会更加失望!”
这蠢货,忘记答应过她什么了吗?瞧这架势,是连命都不要了?就为了给她报仇?
褚缨将他甩开,任由他撞到桌沿,提剑抵在他心口,深吸口气:“我可以看在她的面子上,不杀你。但你仍要为今日的莽撞,付出一些代价。”
剑尖往前送,刺入他胸口。
接下来,他却露出一抹笑,嘴里吐出一句:“果然。”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是让褚缨狠狠一顿,她意识到什么,猛地拔出了剑后退两步。
李连清不是那么蠢的人,贸然追过来,定然不可能是送死,说不定是褚危派他来打探虚实,好将她的“尸体”抢回去……
“所以,你劫走她的尸体,是因为她没死。”
褚缨:“……”
李连清跌跪在地上,吐出几口浊气,抬眸望着她,眼眸泛红,声音有些哑:“她的仇还没有报,一定不会就那么死了的……对吗?”
第59章
酒楼内陡然静了下来。
褚缨低眸望着他狼狈的模样,眼神落在他泛红的眼眶上,喉间溢出一声冷哼,慢悠悠出声:“那么关心她死没死,你是何居心?”
她抬起捏着剑柄的手,剑刃擦过他心口,转而到了他颈侧,可只停了一瞬,又再次向上挪,侧过剑刃,轻拍他的脸。
她话语轻轻,揶揄道:“她从未喜欢过你,她接近你,不过因为这一张脸。”
李连清呼吸加重,咬着下唇,微微侧过头。
她则笑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幅模样:“你知道她的恨吗,明白她的抱负吗?如今这般要拼了命为她报仇,可明明,是你先辜负她的信任,是你,害死了——”
一刹那,眼前血色展现。
李连清骤然偏回了头,竟是借用她的剑,划破了自己的脸。
褚缨霎时瞪大双眼,指尖一颤,接下来的话语再也说不出来。
那张脸上明晃晃的血痕,刺得她双目生疼。
李连清眼睫微抬,望着她道:“若她已死,我便随她下去,解释这一切,弥补这一切,若她没死,我便继续寻她,不管她变成了谁,婚嫁与否……”
他垂了垂眼睫,眼神虚浮在空中,情话绵绵,眸中真挚,“我是她的,我永远都是她的。”
“……”
“你怎么敢这样做……”
可褚缨此刻什么都听不见,眼里亦是只有他脸上那道伤痕。
她几步上前掐住他脖子,不自觉用了力,将他拎起抵在桌沿。
“你毁了这张脸!你没有资格再与她有任何联系!”
窒息感席卷而来。李连清闭上了双眸,甚至不愿看面前人一眼。
颈上的手不断收紧,激起一阵阵耳鸣,恍惚之际,眼前明明一片黑暗,却仿佛又看见了殿下,分明周身冰寒刺骨,却又莫名感到心安。
他没有任何挣扎,安静的仿若一摊死水。
他如此坦然着接受即将到来的死亡。
但颈上的手骤然一松。
李连清脱力跪倒在地,猛的咳嗽起来,深深喘着气,他皱眉,似是有些不解,抬头看过去。
“……千里迢迢找到我,就为了,找死吗?”
褚缨低眸。
见他眼眶微红,眸中的泪水无知无觉掉落下去,划过那皮开肉绽的伤口,染成了一滴血。
她不由自主蹲下身,抬手,指腹碰到那滴血抹去,手指继而向上去,悬在那伤口上,她眸色忽的狠厉,虎口抵着他下巴将他掐住,伤口的血往外冒,落在了那手掌上。
“别摆出这幅无辜的样子,就算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但褚危是怎样的人,我清清楚楚。你与他是一伙的,便也与他是一样的人……虚伪,做作。”
褚缨说着话,眼神却还是不自觉飘到那伤口上,于是声音愈发冷:“她死了,已经死了,被你害死的。别再妄想什么。”
李连清深吸口气,将痛呼压下去,死死捏着他手腕,勉力出声:“你……都知道些,什么?关于、她,或者,关于……褚危。”
看着他这样子,褚缨心里的火气越来越旺,她尽力压制住自己的脾气,不让自己太失控,可那双眼太倔强、太决绝,她从那里面看不出一丝曾经的影子。
她很是烦躁。
“你不配知道这些!”褚缨将他往后推,任由他跌在地上,起身快步离去,捏着剑柄的手微微发抖。
酒楼老板看着那带血的剑刃,吞了口水凑上去,尽力低下姿态。
“唉客官您……”
“滚。”
“好嘞。”
——什么酒钱,哪有命重要!
这位是真惹不起,虽说不知道到底什么身份,但还是别多管闲事为好。
酒楼老板暗自抹了抹额头冷汗。
褚缨走得极快,手里的剑都忘了收回,一路走着,剑刃上的血都快凝固干涸,周边的人也都离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她浑然未觉,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双眼。
还有那张被划破的脸。
她气愤。
气他过来送死,气他毁了那张脸,可过后,心里的石头却更沉,怎么也捞不起。
她竟……感到惶恐。
心一跳一跳,掩盖了周遭所有的喧嚣吵闹。
“义父——”
一声呼唤中,她猛的停住了脚步。而后袖口被人拉了拉,她望过去,见阿蝉气喘吁吁:“义父你不要生气了,不要不理我啊,我可以跟你解释的,我也是为了安全混进来,而且我知道义父你武功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