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不可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年少时,谁没有悄悄遐想过自己的另一半,她也不能免俗。那日她见宋方仪正大光明地站在赫连信旁边,心中也是吃味。
在之前最难挨的日子里,她曾一度坚持不下去,想将这一切找人倾诉,那个人就是赫连信。尽管她嘴硬说他不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心中却期盼着他能分担她的苦痛,给予她温情和力量。
可最终她没有迈出那一步。这两年她故意与赫连信保持距离,既然给不了,那便远离比较好。
如今她想要一个孩子,父亲的首要人选也不是他。她与赫连信终究是有缘无分,还是各自安好吧。
宋昭很快调整好情绪,抬手理了理衣裙,又将面纱仔细系好,确保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巷子深处走去,步伐轻盈却坚定,仿佛要将方才的慌乱彻底抛在身后。
然而,就在她即将拐入巷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冷的声音:“姑娘,请留步。”
那声音如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她的平静。
宋昭的脚步猛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刚刚平复的心绪骤然翻涌起来。身后,赫连信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她的心上,令她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对策,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理不清思绪。那声音、那目光,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将她牢牢锁住,无法挣脱。
是不是哪里露馅了?赫连信为什么仅凭一面之缘,就盯上了她?
赫连信也不知为何,目光就锁住了那抹红衣背影。
他每日上衙都会走朱雀大街,今日恰好府中有事,迟了一个时辰。平日里街上行人稀稀疏疏,可今日却格外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那抹红色一下撞进了他的眼中。
她身姿纤细,步履轻盈,红衣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一团跳动的火焰,在灰暗的街景中格外夺目。她的面纱随风轻扬,隐约露出白皙的下颌。一双眼睛含着润泽,眼尾薄红似浸着泪珠。惊慌无措时假装镇定的模样,一下与他记忆中的红衣少女重叠了起来。
赫连信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多年前的那个雨夜,他去忠勇侯府做客,廊下红衣少女,也是这般模样——眼神慌乱,却假装无事发生,还高傲地转过头去,不敢看他。
他那时便知,这个傲娇又别扭的红衣少女,就是他的未婚妻。
赫连信的目光紧紧锁住巷中那抹红衣背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仿佛怕她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一样。心中急迫地想要知道,面纱下的脸,是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13章 身世她身上藏有你身世的钥匙
避无可避,该来的终究会来,宋昭咬了咬牙,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袖。
她曾预想过许多种——自己换回女装时与赫连信相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有今日这般,猝不及防,毫无准备。
宋昭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猜测赫连信叫住她的目的,大概是怀疑她的长相。
可天下之大,容貌相似之人也不足为奇。只要自己不承认,赫连信也奈何不了她。况且,她是十岁那年失踪,一晃七年过去了,自己都不记得幼时的模样,赫连信的记忆能有多少呢?
于是,她缓缓转过身,模仿着朱雀大街上那些爱慕他的女子,羞答答地抬起眼眸,既激动又羞涩地与他的目光相接。
看清了那双眼睛,赫连信怔在原地。这双眼睛柔中带媚,与刚刚的气质完全不一样,好似忽然变了个人一样,熟悉又陌生。
死寂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连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周遭的喧嚣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抽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隔着几步之遥,彼此凝视。
赫连信的目光深邃而沉静,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又似乎夹杂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像是回忆,又像是疑惑。他的身形挺拔如松,站在那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令人心生畏惧。
宋昭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波澜,强迫自己与他对视。面纱下的贝齿轻轻咬着唇珠,心中默念不能输,她不能输在赫连信这里。
突然,“咔嚓”一声,屋顶上方突如其来的砖瓦碎裂的响动,打破了宁静。
“啊……有、有人!”宋昭尖利着嗓子,及时大叫一声,惊恐万分地抬手指着屋顶,恰巧,一个黑影闪过。
宋昭脸色倏地煞白。她原想着以响动转移赫连信的注意力,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房檐上果真有一个黑衣蒙面人,恰被她指了出来,那人迅速翻身而逃,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有刺客!”
赫连信立刻开口示警,神色突然紧绷,抽出腰间佩刀,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上房顶,朝黑衣追了过去。
宋昭收回手,看着赫连信的背影撇了撇嘴。这人就这么走了,连看她一眼都不曾,就不怕黑衣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话说这黑衣人出现的倒是时候,省得她与赫连信周旋了。难道是京墨派的人,助她脱身的?宋昭带着满腹疑惑快速转身,朝他们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去。
赫连信一路紧追黑衣人,直至一处大杂院前,那人却如鬼魅般消失无踪。这里巷道交错,房屋低矮拥挤,人口繁杂,三教九流混杂其中,地形极为复杂,想找出
一个人,绝非易事。
他心中一凛,隐隐觉得蹊跷,便迅速折返。然而,当他赶回小巷时,那抹红衣女子的身影早已不见,唯有秋风卷着的落叶,散落一地。
……
当夜,东城那处幽僻的院落内,一灯如豆,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飘摇,映照出堂内简朴的陈设。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端坐在中堂的太师椅上,身形笔直如松,面容沉静威严。他的目光深邃而锐利,静静地望着立在堂下的赫连信。
老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子诚,今日之事,你可有话说?”他的语气虽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压迫感。
赫连信垂手而立,神情恭敬,却掩不住眼中的复杂情绪。今日之事,到底还是传到了祖父的耳朵里。
说话的老者,正是赫连信的祖父赫连景裕,时任南州知州。赫连信年幼时父母双双病故,他自此便跟随祖父长大。
赫连景裕贵为一方吏员,政事上一丝不苟,对孙儿更为严苛,从不容许他有半分懈怠。无论是读书习字,还是骑射武艺,要求赫连信必须做到极致,稍有差池便会受到严厉的责罚。
他时常说:“你父母早逝,家族的未来便系于你一身。只许进,不许退。若不能成事,便是辜负了家族的门楣,也辜负了家族几代人的期望。”
这些话时时刻刻如同一把无形的枷锁,牢牢地压在赫连信的肩上,隐忍克制着,喘不动气。
赫连信微微低头,沉吟片刻,才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老者:“祖父,孙儿知错。今日之事,是孙儿疏忽,愿受责罚。”
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却并未立即回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赫连信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多了一丝深意:“子诚,你当知道自己的身份,万不可因一女子,让自己身处险境,不顾家族利益。如今,家族的未来全系于你一身。莫要让祖父失望。”
赫连信感受到祖父手掌传来的温度,心中微微一颤,郑重地点了点头:“孙儿明白,定不负祖父的期望。”
赫连景裕赞许地点头,又深深望了自家孙儿一眼,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不知不觉中,赫连信竟长这么高了,模样也变了,眉眼中渐渐有了那人的影子。不久的将来,将他带到那人面前,不知那人会是怎样的嘴脸。
早在陈国被灭的那一天开始,赫连景裕就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如今,他一手带大的孩子长大成人了,布的局也该收网了。他现在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将这孩子带到那人面前的那天,会是什么光景。
赫连景裕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阴森的笑意,嘴角勾出一个嘲讽的弧度,目光透过眼前的赫连信,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又像是透过时光,落在了某个人的身上。
赫连信每每被祖父这样的目光盯着,总有一种如芒在背的错觉。祖父的眼神深邃而遥远,似乎并非在看他,而是在看另一个人——或许是早逝的父亲,又或许是家族曾经的辉煌与荣光,他不得而知。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赫连信背负起无形的压力,仿佛他不仅仅是在为自己而活,更是在为整个家族的过去与未来承担重任。
他低下头,避开祖父的视线,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可名状的抵触情绪。如同一团乱麻,既有一丝不甘,又有一份沉重的责任感,两者互相拉扯,搅碎着他的灵魂。
赫连信退后一步,恭敬道:“祖父,孙儿之所以追随那名女子,是见她与宋昭有几分相似之处,”并非他辩解,而是要弄清楚一件事,今日时机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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