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瑶和郑明澜?”宋昭瞳孔微缩,锦被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怎么会是她们?郑国公府和钦天监联手了?”
“还记得南郊祭天大典那次吗?他们在祭台下面埋好了火药,为的就是炸死我。若我侥幸不死,钦天监就会有另一套说辞,那时定会说我不是天命之人,再抨击我的出身……拉我下台,弹劾我不配做大梁的储君……”
他说得轻描淡写,语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宋昭却听得胆战心惊,忽然想起祭天大典那日,亲眼目睹了一个小吏匆匆忙忙跑向赫连信,赫连信却冲他摇了摇头,难道赫连信及时悬崖勒马,阻止了这场灾祸?
“所以那日……”她声音发涩,“是他们突然良心发现临时反悔了?”
萧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把玩着她的一缕青丝:“赫连信,倒是个聪明人。”
他忽然转身,薄唇贴着她耳廓低语,“他不是反悔了,而是发现祭台下的火药被调换了……”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颈侧,“能不能炸死我不好说,但只要他敢点燃火信,孤定能将他赫连家九族屠尽。”
窗外忽起一阵狂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宋昭这才惊觉后背已沁出冷汗,小衣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
“你明知道下面有火药,还敢以身犯险,万一他真的点火了呢?你岂不是……万一伤着了呢?”说着眼中已有了泪意。
她情不自禁地环住他的脖颈,也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在梅园时,他主动出现在陛下面前,引起陛下注意时发现的?”
“不!”他低声道:“是在你初入盛京时,第一次进宫的那日。”
宋昭的手指蓦地收紧,在他后颈掐出几道月牙痕。萧钺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两人的心跳在静夜里重重叠在一起。
“那日下着雪,你穿着狐裘大氅从库房出来,”他声音低沉,带着记忆回溯的恍惚,“你怕我认出你是七娘,故意躲着我。”指尖无意识描摹着她此刻散落的青丝,“赫连信就站在对面,盯着你的眼神……毫不掩饰!”
“他那日同你一样初入盛京,一样也是第一次觐见,却得了一匣子芙蓉糕。”
萧钺嗤笑一声,“父皇居然赐了他一匣子芙蓉糕!宫中传闻,父皇看到他的模样时,失神了片刻。”
“阿昭,你知道吗?”萧钺喉结剧烈滚动,嗓音里像是揉了砂砾。他抬手遮住眼睛,指缝间漏出些许水光,“我六岁回宫那日,他特意命人摆了满案的糕点,笑着问我喜不喜欢吃甜……”突然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宋昭感觉肩头一沉,是他将额头抵了上来。烛花爆响的瞬间,她看清了他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我唯独没碰芙蓉糕。”他低笑一声,却比哭还让人心碎,“后来才知道,我姑母不能吃芙蓉糕,而我阿娘却钟爱芙蓉的各种吃食。”
他猛地攥紧她背后的衣料,“可他哪里知道……”萧钺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寒意,“在南州的那六年,我阿娘就是被囚的俘虏,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粗布麻衣,活得小心翼翼,连最低等的奴仆都不如。姑母清醒时会关心一二,一旦疯病发作,首当其冲的,就是拿我阿娘撒气。”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宋昭感觉到他浑身肌肉绷得死紧,仿佛又变回那个关在笼子里的孩童,眼睁睁看着蚂蚁一点点吃掉偷来的芙蓉糕。
“茶园高墙里的每一天……她连喝口茶都要看人脸色……”他猛地将脸埋进宋昭颈窝,滚烫的呼吸灼着她冰凉的肌肤,“什么芙蓉糕……她从不曾吃过,还因我偷了半块芙蓉糕,受到连累挨了姑母的鞭笞……”
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宋昭的手掌轻轻抚过他微微颤抖的脊背,像安抚受惊的幼兽般,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背脊轻抚,动作温柔而坚定。
萧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却仍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有时候我会想,父皇时而对我严苛,时而关怀备至,是不是都因为那盘芙蓉糕?”他红着眼眶,目光迟疑道:“他是不是将我当作了姑母的孩子?是不是在他心里,他最爱的是姑母,而不是我阿娘?”
“还有……我万一……”他欲言又止。
他是想问,介不介意他是永庆帝的私生子,如果他真的是那个孽种,阿昭还愿不愿意同他在一起!
宋昭感觉心尖被这话刺得生疼。她捧起萧钺的脸,拇指轻轻拭去他眼尾的湿意,在摇曳的烛光里望进他破碎的目光。
“不!他
爱薛皇后,也爱你,甚至早已笃定你就是他的嫡子,是薛皇后的血脉。”
“没有万一,我相信你!”
第81章 不要怕不管不顾地求着陛下赐婚呢
萧钺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但宋昭不退反进,另一只手径直按在他心口:“薛皇后临终前,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儿子?你不要胡思乱想。”
掌下的心跳突然变得又急又重,像困兽的挣扎。窗外北风卷起檐上的雪粒,簌簌扑打在窗棂上,恍若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
萧钺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而是多年积压的苦涩。
他忽然别过脸去,半边面容隐在烛光暗处,唯有紧绷的侧脸线条在昏黄里微微发颤,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不是怀疑阿娘……”他的声音低哑,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刀锋刮过,带着血丝,“我是怕……”
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生生掐断,只余下一声极轻的哽咽,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宋昭心头一颤,忽然翻身将他搂住。
她的掌心贴在他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绷紧的肌肉,像是拉满的弓弦,再紧一分就要断裂。她轻轻抚过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如同安抚受惊的烈马。
“不要怕。”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又坚定如磐石,“我陪你一起面对。”
窗外风声呜咽,雪粒簌簌地拍打着窗纸,可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在墙上投下一道密不可分的轮廓。
……
大雪过后,天地间一片岑寂,冷得连风声都凝滞了。檐下的冰凌无声地生长,尖锐如刀,在惨白的日头下泛着森森寒光。
宋昭站在天宸殿外,呼出的白气顷刻消散在风里。她望着殿前石阶上未扫净的残雪,恍惚间又看见昨夜萧钺埋首在她衣领间颤抖的模样。
若二十年前薛皇后没有被掳,萧钺该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本该是这皇城里最耀眼的少年郎,不必在暗处磨砺锋芒,不必在无人处咬碎尊严。他会骑最烈的马,挽最硬的弓,在春日围猎时一箭射穿柳叶,赢得满朝喝彩。
怪只怪阴差阳错造化弄人,还怪永庆帝风流多情……但宋昭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解开萧钺的心结,非永庆帝不可。
“宋世子,请吧,”大总管延吉脸上带着笑意,请她进殿。
“有劳公公了,”宋昭急忙道谢,低声问道:“陛下精神可还好?”
永庆帝病了多日,朝中诸事都交予太子打理,眼看到了岁末,朝中大臣也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来烦扰。
宋昭便寻了个由头,来天宸殿求见。
延吉微微颔首,小声道:“陛下刚刚服下药,永安王妃在内服侍……”
“多谢公公提点。”
宋昭忽想起昨日佳宁郡主去东宫哭闹,这永安王妃此刻在御前,莫不是还为了那桩婚事?
殿内烛火通明,浓重的龙涎香混着苦药味在暖阁里浮沉。永庆帝半倚在龙纹锦枕上,灰白的面容在烛光下更显憔悴,连那身明黄寝衣都仿佛褪了颜色,枯瘦的手搭在锦被上,青筋凸起如老树盘根。
床榻边端坐着一位宫装丽人,绛紫色云锦宫裙在烛火中泛着暗纹,宛如夜空中流动的星河。她微微垂首时,鬓边垂下的珍珠步摇纹丝不动,唯有额间那朵赤金梅花钿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精致的眉眼,与悬挂在皇陵中的薛皇后画像竟有七八分相似。
宋昭心下了然,这般气度,必是已故薛皇后的嫡亲妹妹,永安王妃薛迎春无疑。
“微臣叩见陛下,叩见王妃娘娘。”宋昭跪下规矩地行礼,目光不敢在薛迎春脸上多瞧。
“这便是太子那日提起的宋……世子?”薛迎春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尾音微微上扬,清丽婉转。
宋昭微微一怔,萧钺在永安王妃面前提起过她?
永庆帝虚弱地抬了抬手:“起来吧。”
“谢陛下。”宋昭盈盈起身,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却在抬眸的瞬息,正对上薛迎春凝视的目光。
那双与薛皇后一模一样的凤眸里,竟漾着慈母般的柔光,仿佛春水映着暖阳,将人细细包裹。眼神里含着几分期许,像是看着自家孩儿心尖上的人一般。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