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江显点头,“关于这一悖论,其实可以用另一个相反的悖论进行驳斥,叫做‘命定悖论’。”
“一切已经发生的都必将发生吗?”陆寰显然也听说过这个,“也就是说,这个人已经在未来存在,所以他即使回到了过去也不可能杀死自己的祖父,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阻挠。”
“差不多这个意思。”江显说。
“怎么了?”
“我想我大概知道副本的真相了。”江显说着打开了光脑的通讯频道。
第91章 明日阴影13今日是无数昨日的熔铸
“别等了。副本的出口不在今晚。”江显在光脑通讯频道朝所有玩家说道。
不大的声音清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她身上,恐慌的、充满期冀的。
“所有人都能成功离开副本。”江显缓缓说,“但不是今夜,而是明夜。”
这一句似乎给恐慌的玩家们打了一剂定心药,但他们旋即又都充满了困惑,不解她何出此言。
“副本从一开始就给我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江显说,“不知你们在进入副本时是否曾注意过那个任务说明—让我们存活至某个时间节点。”
“我知道你们一定都很奇怪,为何毁灭虚影这个壮举不是通关条件——因为‘虚影世界’压根不是什么高科技文明,而是明天的我们。”
“今日的我们命中了明天高悬的阴影,于是在抵达明日时也将被前一天的炮火命中。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所谓‘城市发展的终点’,也就产生了副本出口。”
此言一出,所有人骇然。
“什么意思?”有人用颤抖的声音说,“你是说,我们其实一直能看到‘未来’?”
“可是这怎么可能?我们每个微小的举动难道不都会对未来造成影响吗?我们在前一秒看到的‘未来’和做出某个决定的下一秒看到的‘未来’又怎会是一样的?”又有人提出质疑,“当你改变变量,等式的另一端难道不会发生变化吗?”
“你们听说过‘俄狄浦斯’的悲剧吗?那是个很古老的神话。”江显的声音很轻,却正中每个人的心,“故事里国王为避免预言应验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却都恰好促成了预言的应验;对命运的躲避却正中命运下怀。”
一位玩家情绪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的意思是说,就算我们进入这个副本后什么都不做;就算我们今晚压根没来工厂参战,虚影也会自动消失、副本出口也会自觉地凑到我们面前来??”
“很抱歉,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江显说,“因为我们已经做出了各自的选择,走在了既定道路上,便无法窥见另一种可能性。”
“照你这么说,我们在这个副本里所作的一切岂不都是徒劳?”有人忍不住崩溃大喊,“如果这个副本的结局本就是固定的,那我们来这里工作的这几天又算什么?”
“对啊对啊,分明是我们的努力,才造就了现在的一切。你的说法等同于把我们的努力全都否定掉了。”
“也或许,我们来到这里后所带来的一切也都只是副本的一环。”江显说。
“npc?你是说
我们在这个副本是另一种npc吗?“有人声音颤抖。
江显微微点头:“你可以这么理解。但我们与npc不同的点在于:尽管无法改变副本的走向,但在走完剧情后我们能够离开副本。”
有人质疑:“可如果这样,副本为什么要引入我们呢?为何让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无力改变?”
“如果,这个副本本来就只想让我们当一个见证者呢?”江显再次语出惊人。
“见证?见证什么?”玩家们全部陷入茫然。
“一个提醒,启示,抑或是警告。”江显说。
“我们亲眼见证了居住地的发展,亲手参与了它的塑造:废土、田园、小镇、城市…………我们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堆砌着它,每一点心血泪汗都在重塑着它;尽管我们不知道自己将让它以何种模样在明日呈现,最后又阴错阳差让一切都土崩瓦解…………”
“今日并非是昨日所有变量的加和……那不是等式。”
“而是无数个昨日的熔铸。”
“今日的我们杀死了自己的明日,当我们走到未来时也必将被来自过去的自己杀死。”
“——这便是这个副本一直以来悬空的箴言。”
说完这些,江显稍微调整了一下气息,冲所有人微微欠了下身。
然后她走出了工厂,留下身后一群呆若木鸡的玩家们。
“江显!”
身后有人在叫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陆寰追上来拦在她前,一脸关切,“你需要歇一会。”
或许他以为自己这是要抛下一众玩家不管了,于是慌慌张张要进行挽留。江显鬼使神差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又立刻将其掐掉——他俩都不像是这种“怜悯众生”之人。
“我正好要去城市中心歇一会。”江显说,“一起?”
陆寰猛点头。
俩人说走就走,非常奢侈地花1小时余额打了辆车直达城市中心。
“新闻播报,新闻播报!空中高悬的‘虚影世界’被我们的强大武器击碎,彻底毁灭!”高楼上的大屏幕里,主持人兴奋不已几乎失态。
“这是我们第一次进行毁灭性武器打击试验,一举就将困扰和笼罩我们已久的阴影解除。自此,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将彻底消失,我们的家园将永远沐浴在阳光之下。”
“正是由于全体居民的齐心协力,无私付出,我们才能彻底清除敌人,获得永远的自由!”
“让我们永远铭记这伟大的一天!”
屏幕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仰着脖子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刻,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像是蚁群似得涌动。这个时间点他们本该都睡觉以更好应对第二天的漫长工时,但显而易见没有人打算这么做。
他们欢笑、拥抱、载歌载舞,把这些天压抑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他们朝着空中高举着酒杯,大喊着“敬自由!敬明天!”
可是他们已经杀死了自己的明天,现在却仍浑然不觉地在期盼它到来。江显心想。
她和陆寰默不作声从狂欢的人群中穿过,费力得像是穿越一堵墙。途径【阴影时钟】时他们看到那里有人正把零件一块一块拆下来揣在怀里,尽管这些铁壳子在这里一文不值。
现在地面上只剩下孤零零一根时针,象征性指向原先12点的方向。
“你看起来仍然忧心仲仲。”陆寰说道。
江显没有否认,这个副本看似已经破解得差不多了,但那是对其他玩家而言的。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仍然有两个问题:人和污染物的关联是什么?两个“自己”又是怎么回事?
但她不想再详细说了,总是在向别人索取情绪价值显得她好像情绪很不稳定似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有时候我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或者说——注视着走的一样。”
“你相信‘命运’?”陆寰突然问。
这个问题过于猝不及防。江显思考了好一会,然后说:“如果是登上那艘飞船之前的话,大概是不信的。”
“确实,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或许也只能解释为所谓‘命运’。”陆寰表示赞同,“你是联想到了什么吗?”
见江显似有顾虑迟迟不语,他宽慰似的笑了笑:“在第一副本时我就曾和你说过,如果有什么烦恼可以随时和我倾诉。”
江显很难拒绝那样的眼神。
于是她说:“守口如瓶的?”
“……就当是没长嘴?”陆寰说着做了个假装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
“我不明白副本为什么要给我设置一个‘失忆’的戏码。”江显说,“我不明白为何在这个副本里我特立独行——我的特殊性究竟在哪里?”
陆寰在旁边充当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在医院里苏醒后的不久,就听到了‘自己’留下的提示,截至目前除了最后残缺的那句话以外,所有都已经得到了验证。但我始终想不通你们参照标准里第二天的‘我’是怎么留下那段信息的——除非明天的我能够穿越回过去。”
“这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陆寰表示认同。
“你觉得有人能穿越回过去吗——我是指这个副本里。如果可以的话,这又在隐喻什么?”
陆寰茫然地摇摇头,表示他也想不明白。
“你也觉得‘穿越回过去’这种说法很离谱,对吧。”江显叹了口气,“那看来现在很可能只剩下一种解释了——这个‘我’是假的。”
“你不是假的。”陆寰固执地说。
“这你又怎么知道?”江显觉得有些好笑。
“我就是知道。”陆寰少见的、强硬而肯定地说,“你会通关所有副本回到现实,你会找到那个长久以来一直在追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