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窈窕_小睡狸奴【完结+番外】(95)

  喊杀和刀剑碰撞的声音震耳欲聋,她却从口型看出,他说的是“走”。

  方才那些话她听得明明白白,这些叛军设法乔装成官员混入酒宴,甚至还在餐食中下毒,再去威胁驻守在盛乐的长平王。而胡人昨夜大败退走,此刻军营中必然也在庆祝,他们被围困在这府邸,只怕一时半刻间连消息都传不出去!

  他会……死在这里吗?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即刻就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阮窈眼前一片模糊,很快就再望不到屋子里的景象。她被卫晖抱上一匹马,紧要时刻,也顾不得男女大防,他急急上马,马鞭落如惊雷。

  城楼下仍有兵守,此刻却也不知究竟是友是敌,卫晖马速极快,直直冲出。

  夜风沉沉刮着,天穹黑云欲压,护城河里还浮着昨夜大战后的血水。她鬓边的发丝被高高吹起,眼睛也被刮得几乎难以睁开。

  马匹向着军营的方位飞驰,谁料跑出城楼还不出数里,他们就被一支军伍所逼拦下。

  夜色浓郁,阮窈瞧不清楚来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生怕撞上叛军,即使火把的光亮渐渐覆上她,她也不敢抬头,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卫晖同样也浑身都紧紧绷着,却还是死守霍逸之令,抬起手将她护在身后。

  直至透过亮光看清彼此所穿甲胄的制式并无二样,他怔愣了一下,继而在兵马中央望见一个人。

  “在下是霍将军麾下的将士……”卫晖立刻下拜,语气急促,很快就解释清楚来龙去脉:“请大人出手救应!”

  话音落后,马上的人没有出声,而是略一点头。很快,身后的兵马听令于佐官,迅速向着城池赶去。

  尘埃被马蹄高高扬起,迎面扑来的夜风忽地让阮窈感到瑟缩,不知是因为今夜连番变故,还是她心底此时越来越浓重的不祥预感,一股凉意从足心升腾而起,渐渐淹没了她。

  四周骤然安静无声,空气也仿佛沉凝住了,像是即将要落下一场狂风骤雨。

  眼前人着了一身暗色的衣袍,高高坐于马上,墨色的发丝也被狂风吹起,一言不发。

  卫晖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犹豫过后,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这……是将军的侍妾。在下奉命要将她送去军营。”

  裴璋沉默已久,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却只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侍妾?”

  与此同时,一直紧紧倚靠着卫晖的阮窈忽然一把拽过缰绳,猛地翻身上马,良驹像是离了弦的箭,顷刻就狂奔而出。

  第79章 “可见连孩子也不喜你……”

  阮窈并不觉得,裴璋会再一次放过她。

  自己那时候假意求欢,还把他衣衫不整地锁在灵堂后面,然后头也不回地逃之夭夭,他怎能不视此为奇耻大辱,心里必定也恨极了她,再也不会听信她的任何一个字。

  就算她当真身怀有孕又如何,难道他会是什么怜爱孩童的人吗?

  军营就在城外的西南方,她必须要寻到阿兄,绝不能就这样被他抓走。

  阮窈不自觉屏住呼吸,握着缰绳的手直发颤。她双腿不断挤压马腹催促,方才胃里还翻涌着想要作呕,这会儿腹中又一阵一阵地发紧。

  然而不等跑出多远,忽然有什么声音从她背后响起。她下意识就低伏下身,紧接着,一支锐利的羽箭夹着疾风射来,随后是一声锐物刺穿皮肉的闷响。

  手心里全是绵密的细汗,她心脏陡然缩紧,继而愈发疯狂地跳动起来。

  想象中的痛楚并未来临,可身下的马却因为吃痛而仰头嘶鸣,猛然一抬蹄,狂躁地要将背上人甩下。

  阮窈惊慌中再握不住缰绳,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狠狠向后栽去。她抬手就想要护住头,可很快却被另外两只手给接住。

  重云扶着她的手也有点发颤,而她红着眼,动了动唇,还来不及说什么,身子就被一股力量给猛扯了过去,随后一阵晕头转向,强硬无比地被人抱到了马上。

  连续的簸荡中,她对上了裴璋的眼。

  他颈侧有两根青筋正在隐隐跳动,漆黑的眸底掺杂着几欲把她拆吃入腹的怒意。熟悉的苦药味也疯狂涌入她的鼻端,让她腹中的抽痛更为猛烈。

  “我说过了,”裴璋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旁,阴沉的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不必逃。”

  “不逃,等着被你继续抓回去锁着吗?”阮窈紧紧咬着牙。

  她这一整夜都害怕极了,恐惧和变故在她心底催生出莫大的哀恸。然而此刻再一次被他紧紧缚住,她忽然觉得疲倦不已,竟也不像之前那样怕了。

  “窈娘……我们分离才不过三月。”说到此处,他声音甚至变得有几分柔和:“方才那人说的侍妾,你可想好要如何解释了吗?”

  马匹疾驰,夜风吹得他衣袍鼓动,裴璋声音低哑而清晰,在这荒芜寂寥的夜色里,更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是针刺一般的杀意。

  阮窈面色隐隐泛白,她想要说什么,可刚张开嘴,话语就变成了一身痛吟。不知是愤怒还是惧意,她身子渐渐紧绷,额上渗出一层密密的细汗。

  她下意识就紧抓住衣袖,二人身子紧贴,裴璋顷刻间就察觉到怀中人的异状,继而敏锐地嗅到一股淡淡的腥甜。

  他紧紧抱着她,心头的盛怒像是陡然被泼了一盆数九寒天里的雪水,不断往下坠。

  “窈娘?”

  裴璋迅速勒马,一面沉声唤她,一面低头查看她的情形。

  他方才是射了一箭,却是朝着马而去,绝不曾伤着她。且他怕她摔着,一早便让旁人去接住她。

  如何会有伤,伤又从何来。

  种种猜测使他面色苍白,紧接着,裴璋就在这片榴红色的裙下摸到一手温热的湿滑。

  *

  他设想过无数彼此重遇的情景,可有朝一日,他居然也会厌憎自己过于好的目力。

  借着火把的光,他见到一个发髻被风吹得有些散乱的女人,正缩成一团倚靠在马上,使人看不清楚眉目。然而她唇上的口脂鲜红发亮,榴红衣裙更是让他眼前陡然闪过那夜的嫁衣。

  与红裙同等刺眼的,还有她头上梳的妇人发髻。

  一想到这身装扮背后的意味,裴璋僵坐在马上,五脏六腑都轰然燃起炽灼的火,叫嚣着要把他往深渊里拽。

  永远都是赶跑一个还有下一个,好似人人都可以,唯独只有他不可以。当他的妻子,只属于他一个人,莫非比不过如今这般东漂西荡、委身为妾?

  城中出了这样的事,焉知军营就一切如旧,何况她身为女子,又与自己有纠葛,一个阮淮就足够护住她吗?

  她分明不傻,可为何到了这件事上,就非要做这世上最蠢钝的愚人。

  裴璋不声不响,在等着阮窈主动说些什么。求他也好,流泪也罢,他会带她回去,再给她把这身衣裳换下来。可她一如既往地又竖起浑身的刺,为了从他身边逃开竟是连命都不要的去策马。

  他有许多咬牙切齿的话想要问她,竭尽全力才让自己不至于失态。然而当她轻飘飘软在他的怀里,他忽然发觉,原来自己最不愿见到的,并非是她的撒谎和不驯服。

  而是此刻面无血色,连骂都不再骂他的样子。

  *

  临时营地铺设还没有多久,裴璋的营帐离旁人更隔着一段间距。

  随军的徐医师大晚上被重云急急带过来,还以为是公子出了什么事。可他一进去,见到躺在帐内的女子,几乎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差错。

  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他额上都出了汗,如实说道:“属下并不擅于此道,且……”

  救死扶伤固然不错,可自古女病难医,更何况眼前人是公子的姬妾,他不能不顾忌着。

  “事急从权,我就在这儿,无需忌讳什么。”裴璋紧紧盯着榻上的人,面色像是覆了一层冰冷的霜雪,沉声点破他的顾虑。

  听见这话,徐医师不再说什么,这才去为阮窈诊脉。

  她腹中一抽一抽地痛,有些像是癸水,却又并不完全一样,黏腻的热流也让她知晓应当是流了不少血。

  阮窈这会儿仍抱着一丝侥幸,不愿也不想去相信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娘子前次癸水大约是在何时?”

  她动了动唇,根本就回答不出来。

  从前就不准,这几个月又一直变故不断,她还当是自己操劳太过,从未往身孕上想过。

  裴璋就坐在一旁,见她一脸迷茫,手指上的骨节都攥得凸起来。

  阮窈被他盯得心里发虚,可一想到过往那些事,她也止不住地恼恨,猜测着答道:“一两个月之前吧。”

  这答与不答,并无二样。医师正皱眉,裴璋就冷声开了口:“不必听她说。前次应当是在五月初八前后。”

  徐医师不便检查血迹,本想让人去找个女子过来,谁想裴璋一言不发就坐上床榻,用被褥将她裹住抱在自己怀里,再背过身去解她衣带,查看亵裤上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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