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窈窕_小睡狸奴【完结+番外】(112)

  也未必有用。

  然而望着裴璋乌黑的眼睛,她声音不由自主地愈来愈低。

  他睫羽颤了颤,轻声道:“从伪君子变成傻子……也未尝不可。”

  阮窈忽然觉得有些后悔,可一颗心还是被他的话沉沉拉扯着,犹如浸在一坛子浓醋中。她张了张嘴,想要努力将这股酸涩咽下去。

  有人待自己如此的好,她应当感到欢喜才是。然而裴璋当真是偏执得像个疯子,可也偏偏是这样一个疯子,才会不论生死,都不肯放开她的手。

  阮窈眨了眨眼,似乎眸中也进了雾气,他的面孔随之变得朦胧。

  彼此纠葛至今,爱与恨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了。

  像是二人同在山寺所度过的那场春天,雨水如丝如缕,绵绵不绝。她越用手去拂,雨线便落得越密,将她浑身淋得湿漉漉。

  裴璋眸中映着一池波光,并不催促她,可又分明在等待着什么。

  她忽然为自己无可回避的心软而感到烦闷,不禁恼声道:“这都是你的错……”

  而后对上他苍白的面色,阮窈又说不下去了。

  紧接着,她便听见裴璋缓声接过话:“……是。若非是我,你便不会在驿站受袭。若非是我,你也不必设法躲去盛乐,是我迫你在我与他之间做选择。”

  听着他的话,她也不知为何,泪珠渐渐在眼里打转。

  裴璋顿了顿,漆黑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语气里含着安抚,轻声道:“窈娘,是我的错。”

  满腹心绪都被他全然看透,眼前的人,却再不似从前那般居高临下问询自己。

  意识到他当真在向着自己认错,阮窈手指忽地攥紧了,然后微红着眼,别开脸去。

  *

  凭借透入石隙的几丝天光,他们勉强分辨日升月落。

  重云不知从何处寻了点烛火来,总算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勉强可以辨物。

  阮窈问过两回军营的事,在确信兵士不得不北上预先战备后,神色难掩失落。

  在这洞穴下待了两日,说不上多苦,只是夜里睡得不好,连带着一颗心也怎么都定不下来。

  裴璋告诉她,此番来寻她之前,他便着人递送书信给有所交情的望族求援,且薛将军所率的兵马亦会途经此道回盛乐。叛军早是强弩末矢,否则何须以她的名头装神弄鬼。

  他们藏身于此,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必定会有接应。

  阮窈从他的话里听出抚慰之意,然而即便是这样,她却若有若无地察觉到,裴璋虽则对她极尽安抚,可也并非真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她素来要比他性急,而他常像是一潭沉寂无波的池水,如今却也隐隐添了好几道暗流。

  她猜测着,裴璋兴许是因战事而焦心。他到底是将领,如今兵马远在盛乐城外,而他们不得不被困在这儿,他较之自己,必然要心切得多,便也乖巧地不再问。

  无趣到几乎要发疯的时候,她就唧唧咕咕不断同他说话。

  自然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多是些琐碎的絮叨,她用这种方式来疏解情绪。可裴璋暗暗藏好的急躁,仿佛也会在这时反过来被她所慰藉,继而抱住她,轻吻她的额头、鬓角。

  他退了热,手臂上的伤口也总算没有再渗血。阮窈也悄悄为自己鼓劲,毕竟二人此刻的处境还不算太差,一切应当都会好起来。

  手掌与小腿的伤口渐渐不再那么痛了,她便生出想要沐浴的心思。

  可泉旁就这么大位置,如今又与他朝夕相对,她没法子驱赶裴璋,但也不愿让他端坐在一旁看。

  直至等到夜里,他入了眠,阮窈才悄悄然爬起来,轻手轻脚褪了衣衫下水。

  破口染了水仍有些刺痛,所幸只是皮外伤,冬日里也不必担忧感染。

  她抬手解去发带,满头青丝散落而下,还带着几丝凉意,激得她缩了缩肩膀。

  下一刻,阮窈忽然听到些动静。

  意识到是脚步声的时候,她赶紧回过头,连忙把身子缩在水里。

  “你怎么醒了?”她实在郁闷得很,这会儿只露了个脑袋,盯着前方熟悉的身影。

  烛火自然是熄了,阮窈瞧不清楚裴璋的神情,也不知晓他要做什么。

  随后,他默不作声便开始宽衣,很快也举步踏进泉里。

  阮窈想要别开脸时,已是晚了。她的目光要远远快于此时脑袋里的反应,脸颊很快就涨得通红。

  裴璋身上寸丝不挂,却仍是神态自若的。他从侧面贴上她,墨发散落在肩后。

  “为何不喊我?”他似乎还略有不悦。

  水面上不断荡着涟漪,阮窈看了他一眼,有些恼,可也无奈得很:“你不是洗过了吗?你洗的时候,我可没有吵扰你。”

  不知是因着水温,亦或是别的,裴璋耳尖微微泛着红,闻言,慢条斯理地道:“我担心你出事,自然要陪伴你。”

  这分明是胡说,可又用着如以往一般和缓温文的语气,顿时让她哑然了一下。

  阮窈而后瞧见他黑眸里那点笑意,好似当真颇为愉悦。

  许是二人铅华洗尽,裴璋披散着头发,除下连日以来的肃色衣袍,身体赤/裸,竟显出几分天真的意味来,不似往日持重。

  她不再挣了,而是缓缓仰起眼,抬手摸了一下他的脸颊,低声说道:“我有一事要问你。”

  裴璋随之将脸贴于她的掌心,发丝拂过她的肩,有微微的痒意。他没有出声,而是低下眼来盯着她,在等待她发问。

  “我问你……”阮窈眼睛一眨不眨看他,嗓音放得很轻:“你……父亲的病,与你可有干系?”

  他眉间并无讶色,静静回视她。黑沉沉的瞳仁望不到底,二人离得近了,反因为光线昏暗而愈发瞧着幽深。

  裴璋唇边仍浮着一丝极浅的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便只显得寒凉。

  他沉默下来,却并没有否认,也没有要哄瞒她的意思。

  “是因为你父亲当初先对你下手吗?”阮窈忽然觉得不安,连呼吸也不觉间变快了。

  裴璋垂下眼睑,嘴角含着笑,可目光渐而变了意味,逐渐有几分说不出的阴冷。

  “父亲让我娶温颂。”他语气轻飘飘的:“我并不愿意,而后……便中了毒。”

  她听得皱起眉来,几乎难以置信:“仅仅是为此?他可是你父亲,怎会因为婚事就要杀你?”

  裴璋神色平淡:“自然不止是这一件事,我尚且年幼时,他便疑心我的血脉。”

  阮窈想到冯荑被他父亲逼死的事,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可她想不明白,既然如此,裴筠又为何还会允许他长大,允许他掌权,且将他教养得光华夺目。

  士族中人之所以数百年来一荣俱荣、生生不息,血脉自是重中之重,绝不可忍受有一丝混淆。

  对上她惊愕的眼神,裴璋又笑了笑:“起初他想杀了我。可后来……我做的足够好。不论是于家族,亦或是为人子,从无一丝错漏可供人指摘。”他顿了一下,眼睫颤了几颤:“裴氏需要有继承大任的少主,他也需要一个孝悌忠信的长子。”

  他似乎在回忆着某些久远的事,唇边的笑也转为冷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火焰烧为了灰烬:“二十年来最为温驯的孩子,羽翼渐丰,不肯再温驯下去。这对父亲而言,是一件极难忍受的事情。”

  阮窈被他的这些话炸得脑子有些发木。“可……可他并没能杀死你。”她后背微微僵直,在水中扶着他的手臂。

  裴璋温声道:“本是为了控扼我,而非是杀,所以才用了罕见的毒。若我肯低头,他便会赐予我解药。”

  重逢至今,阮窈都没有再过问这件事,只因他的腿又好起来了,且从洛阳来到北地寻她,自然是没有大碍。然而此刻见着他的神情,她又觉着自己兴许是猜错了,这解药恐怕仍旧没下落。

  见她沉默不言语,裴璋直直地盯着她,幽黑瞳孔上覆了一层朦胧的白雾。“若我未曾猜错,此事是霍逸告知于你。”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幽微的笑:“在你心里,我也是一个丧心病狂的怪物吗?”

  裴璋似乎并非是在讥讽,可这笑容泛着一丝说不出的僵冷。他手掌也仍揽着她的腰,即便身在水中,阮窈也察觉到他正微微发着抖。

  二人呼吸离得很近,她低下头,许久都没有吭声。

  裴璋盯着她,可阮窈一直未曾抬头。一张娇小脸孔几乎要与这片暗淡水波融在一处,眉目如月色般朦胧,竟令他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他的心脏忽然收紧了,且能无比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沉而缓,几乎慢得快要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她慢慢说了两个字。

  “……傻子。”

  阮窈停了一下,才又哑声道:“我若是你,纵是低头又如何?性命与康健才是最最重要的东西……总好过让自己数年苦受病痛折磨。”

  她眼眶发红,可看向裴璋的眼神,却并非是厌憎与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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