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花之争_上曲【完结】(92)

  刘栩两步将人甩开,一行人从身后与她错身跟上去。

  祁聿指尖掐掐。

  别说她对刘栩这种做法无感。

  就是祁聿本尊此刻在,她也敢笃定刘栩这辈子不会有下文,祁聿就不是断袖。

  “老祖宗都走了你还想不成。”

  一道愠音横插进思绪。

  祁聿听着熟稔循声扬颈,陆斜略带锋利眉眼收拢眼底。

  他能下床那陈诉便也能了,她今日要好好在陛下面前再压陈诉一道圣心。

  那夜陆斜的模样覆上心神,她嗓子不禁哽塞。

  “我也讨厌你这种断袖,上不了台面。”

  话出口刹那祁聿就开始自我反省,她是做了什么,怎么就将家教甚严的陆斜养成了个断袖?

  陆斜本就受刑挺不直的脊梁如此塌得更厉害,脏腑有许多要说的话,却在祁聿面前难开口。

  他知道断袖上不了台面,可他现在算男算女、算人算鬼?他此生要如何才能上台面?

  闻肩上错落气息沉滞,望陆斜一片悲郁之色。

  祁聿知悉自己话重了,草草丢句,“我赶时间面圣。”

  轻声落下他来不及接住,赤红职袍便从眸底擦身渐淡。

  陆斜抬手试图抚平自己眉心,有些头疼。

  这就很难搞,

  祁聿不是断袖,他们就只能长长久久是‘父子’了?

  祁聿未时六刻(下午两点半)到御前,大殿前跪着上林苑监涉案的钟阁老。

  钟方煦愧对陛下信任,亲自将案首自己亲儿子、他的一位得意门生绑来请罪。

  几人也不知晒了多久,脸色死白,皮肤却晒出红,衣裳汗湿半身。

  程崔循着动静回头,祁聿对上后,她步子忙几步与程崔汇合,再一道并跪门外捧举案宗请呈。

  前朝不信上林苑监引至百姓口中流言与钟阁老有关,可此案乃锦衣卫与东厂联办,议论不到司礼监私心上来,毕竟全程有锦衣卫督行在一旁,每环每节都要上报陛下。

  她跟程崔将案子前后诉完、诸般证据呈递,两人就跪开至一旁。

  钟阁老上前听斥。

  其它人照着国律判,该斩斩、该流放流放,但以天灾国难起京城流言祸乱人心,诸人身上罪加一等。

  这案子理清前因后果作案手法十分简单,就是陛下不解。

  他不能理解,怎么就有官员要煽动百姓喉舌来操纵朝廷任免。

  天子一怒她跟着跪了半日有余,陛下私留钟方煦单独叙话,她才得机会起身,出殿天都黑透了。

  恰巧遇上换值的陈诉,两人门前对看眼。

  陈诉看他跪久后的踉跄身形,轻轻落句:“好心算,你究竟从哪一环开始叫我陷入此境的?”

  第75章 周全你什么时候会有陆斜。

  回去已经过了用膳时间,按宫规是没膳用的。

  到院子,刘栩门房敞着给她摆了满满一桌。

  就知道刘栩不会让她跪院子里用膳,祁聿想直接拐回去睡觉都迈不动步子,径直走去,十分自如上桌。

  祁聿刚进院子刘栩便瞧见人,抬手叫人给他盛饭。

  待人进门他手上文书正好看完,丢乘盘里就叫人都下去,让祁聿好好用膳。

  等祁聿吃个六分饱,刘栩起身给他盛碗汤。

  祁聿接过手那瞬。

  刘栩声音不浓不淡:“你是只做了李卜山一道杀案,还是这一道也有你。”

  她胆战心惊后指腹握紧刘栩递来的汤碗,一丝也不慌乱。

  镇定自若道:“此案我只是顺势消陈诉权柄罢了,没做旁的。全程程崔都在、翁父的人也在,我做不了手脚。”

  这个案子里有太子助力。

  太子可以为司礼监、为陆斜成向内阁的动手因由,但她不能有份。

  皇爷贴身奴婢、司礼监掌了朝廷议事批红的秉笔,若私谒储君,这是陛下跟刘栩都容不下的私心。

  刘栩掐住碗,阴鸷地盯紧人,横竖想从祁聿眼底或五官缝隙中瞧出些细枝末节。

  这两道案子并在一块杀了李卜山。

  待上林苑监流言案犯斩首,陈诉两道案未在皇爷面前办的圆满,又因李卜山受了刘栩气性,他只能做处置。

  陈诉数十年来宫内未行过大错,处置他要格外小心。

  手上东厂移交给祁聿,陈诉只能明升暗贬。刘栩将自身并的提督大太监一职移过去,以此剥了陈诉批红权柄,暂不得参与朝议,独叫他掌管整个内廷事务。

  又给陈诉留有空间,日后可随时回司礼监。

  这几个月间李卜山、陈诉、刘栩不同程度受损,只有他祁聿一人得利。

  祁聿素来周全,不免叫他多想。

  若祁聿真悖了陛下,他要在皇爷知晓前将人保下。这种罪过便是刘栩磕碎了头,皇爷也饶不了祁聿性命。

  刘栩在今日钟方煦亲子跟他门生判死罪那刻,特意回来将祁聿去诏狱这么些时日所有举动翻看一遍。

  又谨慎地将吩咐过去的两人,对着册子照看祁聿行径有无错漏。

  便是那两人笃言祁聿没离开他们视线,可刘栩还是怕,怕祁聿敢跟太子勾结,跟杀李卜山那种拼命的方式要他死。

  若自己没死,祁聿先暴露该怎么办。

  宫内那张祁聿填写的御批纸还未处理,祁聿数年来替司礼监行的死罪还多。

  有朝一日自己不在,他无人看护,祁聿一人如何敌对朝廷那群蠢出天的腐儒。谁能在陛下面前保他一个可有可无的阉奴。

  刘栩瞧着他澄澈眼眸,松开手。

  “我早晚有日会死,你别做傻事。咱们好好服侍主子,待他日天下易主,我带你出宫。我们出去买个庄子,不为奴为婢。”

  “若那时你还唯此执念,你安顿好,我任你挫骨扬灰。”

  祁聿手上动作颠晃,汤差点洒出来。

  刘栩动作比他快的去捧碗,汤碗好好扶祁聿手上。

  “你用,用了回去休息,多少日没睡好了。”

  看着刘栩松手,祁聿五味杂陈喝不下这碗汤。

  数年来折辱祁聿跟她的是刘栩,要祁聿跟她死的是刘栩,如今想将祁聿好好送出宫、不做奴婢活着的也是刘栩。

  好生奇怪,刘栩好生奇怪。

  可祁聿死了,被刘栩在榻上用各种恶心人的手段生生折磨死,她与太子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

  出宫,出什么宫,她进宫那天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从这个内廷出去......罪该万死的刘栩应当丢进净乐房的焚尸炉飞灰湮灭。

  只有祁聿才该出去,他才不属于这个内廷。

  搁下手,她直接拐自己屋子里。

  门上好锁,一头扎进被褥里,缩在床上只觉精疲力竭。

  她有万般心绪,可多年来不能纾解的习惯此刻也只能如此。顿疼、滞涩、胆战心惊统统悬在体内,无法妥善做处理。

  应付李卜山、应付陈诉、应付刘栩、应付太子、应付陛下、应付内廷跟前朝,好累,她都要累死了。

  她不是这二十多日在诏狱没睡好,是入宫近十年都没睡好。

  能完全睡好那日只有刘栩断气那天。

  屋内窸窣响动,她没力气起身,也没力气睁开眼。

  直到这个声音落至身边一臂,她才疲倦万分出声。

  “滚啊,我累了。”

  陆斜踟蹰两步,轻声。

  “祁聿,你与殿下断了来往,我去求他封口不谈你,你别行险路。”

  廷内还有殿下身边太多人,稍有不慎祁聿便万劫不复。

  陆斜蹲下身,看祁聿梳得齐整又饱满的后脑。床里的黑暗将人吞噬了大半,连他身上灼艳的职袍也没了颜色。

  “你从几年前与太子准备的宫火、跟上林苑监这两案的。”

  上林苑监树心有字,生禽身上绣字......一夜间京城皆知,这都不是一日之功。

  今日定案说是钟阁老儿子跟他门生两年前部署,有朝一日能以流言说圣心身旁有奸佞,在恰巧的时机漏出来,清杀一波陛下身边搅乱朝廷的人。

  今年大旱与雷击、宫火正是好时机,他们打算以‘君主受奸佞所祸,天降神罚’流言杀一波司礼监。

  那时刘栩一人顶风他们都觉得不够,想用上林苑监再杀。

  结果祁聿连破两案,造成如今他们‘败局’,反还给祁聿涨了圣心。

  钟阁老虽不知详情,可案犯两人与他都有直接联系,今日不得不连坐受了一年罚俸的惩。

  至于这两年间祁聿是如何下局、固局,那就是他稳操的翻云覆雨手,此刻不用细究祁聿手段。

  但陆斜肯定这是出自祁聿的手。

  从司礼监内看以为只是祁聿设计捕杀李卜山,上林苑监纯属得了好时机,朝上爬凑巧削了陈诉。

  刘栩为了安抚陈诉,护着祁聿,将自己权柄交托一半哄人。

  但从陆斜以太子身边之人来看,祁聿做得可就太全了,全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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