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花之争_上曲【完结】(23)

  “你能来,我挺高兴的。陆斜,你这算是认了我这个干爹?”

  祁聿平日冷漠的声儿,现下好似带了丝笑。

  陆斜听得有些恍惚。

  祁聿:“去睡吧,不然我让他把你打晕,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处理,没时间管你,我死不死就看今夜了。”

  翌日一大早,边呈月带着祁聿‘战帖’那张裹尸布来刑部大狱,当看见祁聿端端正正坐在里头,就连锁他的刑拘也撤了。

  他微微一愣。

  几分诧异垂眸,轻声道了句:“我昨晚还是该亲自进门瞧着你断气才对。”有些可惜。

  一间原本逼仄牢房眼下打扫干净,还多添了张案。祁聿待遇果然不一般,便是落到刑部大狱也能如此自在。

  祁聿从一旁食篮端出小米粥、一盘煸炒的素菜,一盘黄金卷,小桌摆齐。

  边呈月眉眼压下暴戾:“你违反了廷内规则。”

  这些是他夫人今早做出的菜色,他用过了。

  祁聿翻腕叩响桌面,请他下来入座。

  侧扬着脖子看人:“我没涉无辜,这是我为你摆的送行宴,有些简陋,但你会喜欢。”

  又没逼着人做饭菜,涉了什么。

  边呈月余光四下一瞧,示意手下人将此处围护起来。

  “昨晚你儿子假哭做戏蒙骗我,那今日我出了这道门,可以先送他了。”

  “难得悖逆老祖宗行次欢疼过的人,你不心疼?”

  这段时间承过祁聿命令所涉及的人为一党,可杀,不用由头。宫内均记档为:病故。

  祁聿皱眉,轻声宽慰:“一大早上别急着杀人,过来先用早膳。”

  她自顾自端起碗朝嘴里送了口,陡然眼底舒色,赞声,“嫂子手艺乃大家,确实好吃。”

  边呈月瞧着自己人将此处围得密不透风,打手掀些袍角,踩进来。

  “你不会用最下乘的法子要我同你在这里面打一架定胜负吧。”

  她听得直拧眉,夹口菜伴着粥又喝一口。

  眼睛从碗沿瞧过去:“你我都是斯文人,又不是莽夫,动什么粗。”

  “在不影响司礼监运作、前后事务下还要处理私怨,一招定胜负便可。昨日你没杀了我,今日该我了。”

  边呈月瞧他清淡眉眼,无所畏惧:“你出手便是,就是快些、狠些,半死不活耽误我手上事。礼部要往年下置办不少。”

  他带的人,不会让祁聿好好竖着走出去。

  祁聿依旧掺拌着随意,吊儿郎当附和这句。

  “嗯,自然,我也忙,刚接手工部多是杂事,你我想法一致。”

  边呈月不慌着用膳。

  出声打听:“那你今日该如何出手置我死地?”

  又觉得祁聿如此境遇大言不惭是个笑话。

  她夹个花卷,用筷子将中心剖开,菜塞到当中。

  多出动作从身后摸出两张不算薄的文书,抵着边缘朝对面推去。

  “内帑。我办国祭礼器贪墨案子时候,发现户部不少人不敢尽言,恰好我在镇抚司衙门行差,便着人私刑问了几句。我们司礼监有人替皇爷行这道秘差,昨日你来看我后,是不是想着你夫人夸我的好回家了?你的直房我叫人搜了,这等册子时常要记录是出不去宫的。”

  她咬下一口后,很是认真的看向边呈月。

  “我要去举了这道案。”

  边呈月肩胛可见的僵住,颈侧迅即额角青筋迸出,血红眼底看向对面。

  大声喝退外头围守的人,让人尽数退出去。

  听着外头寂静,他打开细扫几眼,一掌死死捏住文书。

  声音不自然尖锐:“你举发这,整个司礼监全下狱。陛下迁怒起来我们全会死,你要断陛下在廷内的一臂?”

  “你到底要做什么!”

  此刻再看祁聿就觉得他犹如疯癫之人。

  内帑,是天下、朝廷无人所知的陛下私产,不走正经税收而来、不供国本的钱财。

  这些钱经从刘栩手上私自搜刮、贪蔑而来,供陛下私下消遣所用,一笔能攻杀陛下的私产。

  这是司礼监秉笔之下无人知的一道私密......

  祁聿承接他的一切不理解情绪,浅浅掀眼:“这道罪我散出去,从你这里突缺,你认罪也该死,不认罪也该死。我嘛,陪你喏。”

  “但是我孤家寡人死只死我一个,以你乱的这片天,你我的血填不够,你猜还有谁陪我们?”

  边呈月恍然,祁聿虽然是散罪的祸首,但东西是从他这里遗失......

  他暴戾一掌拍向桌面,桌面碗盘震得叮当作响,粥泼了、花卷滚到地上,就连菜也洒了。

  “你我不涉无辜,我双亲妻儿无辜!你不遵规矩!祁聿,你此番行的如此卑劣,日后廷内你还能走么!劝你别过于激进将自己的路行窄了。”

  祁聿眼底坦荡无浊,微微掐眉。

  “第一,我举这道案陪你同死,我都死了还有什么规矩不规矩。第二,陛下私存内帑,言官不能论?天下不能论?京官场本就不净,洗一洗又

  何妨。”

  “此道案杀尽你我,血洗司礼监。”祁聿摊手,“我承认我无耻,我赢不了你,那我得不到的就同归于尽吧。我不怕死,你当初敢什么不顾自阉进宫,你自是也不怕。我们早晚有这一日,你眼下看不开什么。”

  “昨日你杀我问心无愧,今日我与你同归于尽、与整个司礼监同归于尽我也问心无愧。祁聿行的不光彩。”

  “但够了,”祁聿皮笑肉不笑看向对面,“现在——你怎么选。”

  选什么。

  祁聿举了这道案子,让天下知道陛下为人、司礼监行事,世人、史书上他们全都该死,永垂后世。

  刚刚结束的京官场要再来个天翻地覆。

  祸头的祁聿跟他一个都跑不掉,天子一怒,再如前几月伏尸百万,再血洗一次。

  此番天地变不变色......

  边呈月心中盘算一番,只恨昨晚对祁聿下手不够干净,竟给自己、给司礼监、给陛下留着这般祸事!

  本用过早膳,眼下瞧这桌子饭菜。边呈月扶起碗,夹着菜慢慢咀嚼、犹如品赏。

  “你赢了,我没你狠,为了赢连同归于尽也想试一试。”

  祁聿是真豁得出去。

  “这送行宴我确实喜欢。”

  祁聿心里重重一落,肩胛惶然激灵了下。

  这案子举出去,要死的人数不尽。

  边呈月一笑:“老祖宗知道你行这个,肯定想打死你。你便是踩着我上了秉笔之位也不好坐,我等你。”

  皇爷若闻半缕风声,祁聿转眼就来陪他了,他行的太险,完全不要命。

  祁聿从桌旁提了两壶酒,扔他一壶。

  边呈月接的狼狈。

  她拨了酒塞仰头饮上一口:“那你等我,反正我是活骨背皮,早晚与你作伴。”

  抱着坛子慢悠悠撑扑到桌边,眼底空洞无依地看对面那身赤红职袍:“你输,输在你活着。而我赢,赢在我已经死了。”

  边呈月看着酒坛子,目光略微偏偏,有些不忍直视。

  “所以你当初不是无意去我家让我夫人评说你,你是故意用她在这段时间念叨刺我的心,让我对你容情。”

  她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又重重点头供认不讳,“是。”

  “你眷念家人,我才能活,多谢你重情。”

  “我派人刺杀你那日明明没用兵部流出的器械部件,我知道你要按我头上。所以我反过来将这道案子按你身上,也是你故意引我?”

  边呈月细细探量祁聿神色:“昨日陆斜是真被人非礼你替他出头,还是你让人故意这么做出宫,勾我拿你?”

  祁聿面色浅淡,边呈月盯紧看了会儿实在看不出来,倏然吐口笑。

  “是你叫人做的。”

  祁聿没死,谁敢动祁聿的人,宫内外这么没眼色的蠢货几乎没有。

  陆斜有没有配合昨日那出哭丧的戏码不重要了。

  ‘战帖’规矩是不涉无辜,而祁聿手上真正的无辜是他的掌家唐素,自那日后便没出现在过祁聿身旁,反而这个干儿子陆斜重磅出现那么两遭。

  边呈月摇头,也拨开塞子,伸手跟祁聿要碰。

  祁聿抬手,这壶酒有些晃颤拿不稳,瓷声一撞,撞得她怔诧半息。

  边呈月抬眸:“你干儿子把他身上所有家私全给了我,只为昨日进来看你一眼,他也知道你进来不会活着出去。”

  “他要是见旁人我或许直接就放了,但见你祁聿,我不放心。昨日他进来前我着人搜身,他在我面前脱得。一。丝。不。挂......”

  都是受过刑的,最懂这种剥衣有多残忍。

  “他对你也算尽心,你这么骗个孩子,日后对得住他与你的这番诚挚?”

  祁聿一愣,陆斜对她的情谊被人这么直白剖出来,她一时五味杂陈不知如何自处。

  眼下浑浊化开,她轻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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