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花之争_上曲【完结】(147)

  刘栩听他催促,又见他神色确实怠倦轻微散神。

  从旁提笔,忽然起了不一样心,照着祁聿伸来手心落笔。

  掌心骤凉,她一个惊颤叫椅子摇起来。

  刘栩在晃动不止掌心不好下笔,“你再动我就不写了。”

  祁聿一脚落地稳住身形,看着掌心晕开的一点拧眉。

  “你变态。”

  旁边又不是没纸,做什么要用她掌心,天天都是什么鬼癖好。

  “一会儿你擦了便是,做什么浪费我一张纸。”

  祁聿掌心窄长,细腻柔软,就连掌纹也不深。落墨下去很少有晕开的,倒是个书写的好地方。

  刘栩看着成型的字,“以后都这样给。”

  祁聿冷眸:......

  神经。

  她仔细凝看手中人名,“卞正则,这又是你哪条死罪上的人,我都没听过这人。”

  “你一路杀的人可真是多啊。”

  刘栩不置可否笑笑,这个官场凡是到他这个岁数,要说一个人都没害过的,他都不信有。

  “还是你年纪轻,二十七年前他很有名的。那时候还没改元,他是正宁十三年至十七年的兵部尚书,马上就要进内阁。我在云南巧立名目强征百姓两成赋税三年,他捏了死证要告我。我便以结党、瞒报调兵用度先抄了他家。”

  “你去查查,看有没有线索,查到了你就能给我多上一条罪。那一场我

  杀了......不知道。”

  强征国民赋税跟冤杀栋梁这是两条死罪,刘栩说的轻松。

  祁聿却诡奇地皱眉:“当真是你做的?”

  对于祁聿怀疑他是否犯下罪过询问刘栩一愣,他做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祁聿是如何发出质疑的。

  “我杀的朝臣不少,你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祁聿摇头,“我问,强征百姓赋税是你做的?”

  刘栩杀朝臣不怪,官场上从没有真正的黑白,大家都是一个污色,杀来杀去都是看局势的。

  圣心、局势不叫人死,刘栩也杀不死,这位所谓兵部尚书在她眼中就是到了该死的时候,合了那时某个微妙时局。

  刘栩再一次怔在他话中。

  意会过来意思神色乍然作浓,“我年轻时强征百姓赋税不正常?”

  祁聿想想自己看的那么多账目,有些无奈地咬牙。

  “我写你千儿八百罪,但有两道写不上去。”

  刘栩眼中倏然亮起来,祁聿混目不愿同他对视。

  闷声:“你虽做尽恶事,调权弄政杀了许多忠良无辜,前朝不少人喊你干爹行走。但国家军用调度上你从不克扣作伪、且及时疏送,我朝这些年每场胜仗两分归功于你不为过,是我朝一功。”

  “民生赋税也从未出你手强征过,甚至内廷中人敢私权乱征,数额过奸之人你还杀过。现在跟我说二十七年前你在云南强征过百姓三成?给富商涨税半成不比一个省的老百姓多?你那年穷死了?至于?”

  刘栩心泉急涌阵温流,他没想到这道罪会在多年后一个极度想他死的人口中蹦出澄清。

  这种微妙感倏然在体内极具扩张,他伸手拿紧祁聿腕子。

  “我这种人你写什么罪就是罪,不用实不实,你今日替我辩什么辩。这个名字你写进去,自有钟方煦、几位国公上疏请杀我。罪名长短于我而言不过是杀我刀的长短,何必究其一道罪的真伪。”

  祁聿抿唇。

  “是这样没错,所以你都会死,为什么要添道没做过的。”

  刘栩一个扭政滥杀无辜该死的宦官,可唯独军事跟民生赋税两道无罪,不然她能诚心跟着刘栩这许多年?陛下能容忍刘栩斩杀那么多朝臣、贪赃枉法多年?

  此人蛀朝、蛀政,却从未蛀‘国’。

  刘栩此刻觉得祁聿发着光,这层光还细细密密拢着自己。刘栩再怔了会儿,笑了声祁聿不懂的意思。

  “祁聿啊祁聿,你跟十三岁一样,污水中非要帮我捧出一把干净的。”

  偌大个天下,尽是骂罪杀剐他的人,千罪百惩落身,却只有祁聿还能看出他身上一道两道不足微的清白。

  刘栩喉咙腾涌,眼下微润:“你,别出这道门了吧。”

  祁聿:......

  手中书砸到脚旁。

  她怔怔抬着发僵的目看刘栩,“所以当年你就这么看上......我的?”

  祁聿受清正奉公的爹爹以身训教,比她是非分明得多,祁聿眼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好坏俨然分站世间两端。

  她不是,她更觉得是非黑白本就搅在一块,无人是单一颜色,大家身上都杂糅着是非好坏。

  刘栩闷腔,指腹不禁将祁聿拿得更紧,想这么牵着,一直牵着。

  “或许吧,太久了,记不清。你管什么当年,如今你在我眼前。”

  但他永远记得那条冷宫宫道上,一个小人一手执书背文一手扫着地。

  看见他识得衣裳品级却不识他善恶,他杀伐中总有不得已,祁聿不明曲直却会替他澄词写状诉冤,哄着他去呈诉清白。

  他也记得每每同祁聿坐在冷宫宫门上,听祁聿讲书中故事。

  同一座皇城,祁聿与旁的是两种景色,他纯净无污,不似世间人。

  第117章 辩白你,哄哄我吧,干爹。

  祁聿抬手打帘垂颈进书房,内外浅浅温差叫她顿住身,眼中神色凝郁。

  阔步进屋后将帘子放好,挥手灭了室内所有灯烛。走至一张铺满貂皮华贵细软宽榻前,抬手取了头上半挽发的簪,踢踹着鞋上榻。

  人朝蚕丝被中一滚,褥子裹紧脑袋。

  榻上鼓起一团,闷腔从被褥子里出声:“有什么要说的,说完滚。”

  陆斜从暗处走近榻,蹲下身。看着榻上漆黑一个包,微微抿唇。

  “你怎知我在。”

  被里出闷声:“说事。老祖宗下手整治你了?”

  刘栩不喜欢内廷有人欺负她,若她还手便权当没看见,这几日她没出门,刘栩自是要找人麻烦。

  “明日我出门,他自会停手。”

  这话是在赶他走。

  陆斜抿唇,眸中多晦涩。

  方才他们正屋说的他都听到了,祁聿因这等理由被人糟蹋至死,比被刘栩看中外貌还恶心。

  她是在难受么......

  “我能给你诊下脉么......”

  陆斜想想直接道明:“你说用完药会犯困,我替你看看药对不对。”

  话才落,纤白腕子伸出,差点撞到他嘴。

  陆斜看着眼前这截腕子出神,她是女子,这么算不算失礼。怔思间这截腕子突然就被收回去,陆斜来不及想一把摁住、将动作拦下。

  肌肤相触,尽是温软。

  被子拨个角,‘祁聿’眼睛露出来。

  茫茫然雾色散在眸底,失神到毫无聚焦。

  “把完脉就走么,你还想如何,说完我做完你赶紧走,我困了。”

  怕陆斜又如往常那样腻来腻去,她加重声:“很困。”

  陆斜搭脉的指尖颤了下。

  确定她在难过,因为她需要宣泄,照她惯性就是‘睡一觉起来就好’......怕是她也想不清祁聿为什么会因此荒诞理由受这等折辱、丢了性命。

  “我只是来见见你,怕你是被刘栩囚禁。你没就好。”

  祁聿是觉他来要提要求,想应付完赶他离去。

  他们两人间好似比往日多了层看不见的隔阂,不知不觉间‘祁聿’渐远。

  陆斜恍然被针尖刺心,疼过后他抿口气息,去探脉。

  脉象沉了半分,是......

  “刘栩给你用了安神药物,用了几日,不然显示不到脉象上。”

  他刚气的咬牙,想斥骂刘栩龌龊,心怀奸诡。

  她‘哦’声就缩回被中,“那你有事吗,没有就走吧。”

  说着褥子鼓囊一阵,似在翻身。

  陆斜掐眉:“我说他给你用了安神药物叫你长眠,你还睡得着?你不怕么。”

  不怕哪一夜刘栩站在榻前......

  被中囔声无所谓。

  “刘栩如果真想迫我,他多的是法子。安神而已,我确实需要休息。你若自己能过刘栩刁难,我甚至这个冬天都不想出门。”

  “陆斜,你管得太多了,不然你还是将那状子投了刑部吧。”

  ‘祁聿’的闷声叫陆斜无言。

  刘栩给的安神汤能喝,他一句良言不可听?刘栩凭什么比他拳拳之心更可信!

  “你与刘栩立的什么约教你如此放心他。”

  祁聿安安静静半响无言,室内空寂,窗外雪声可闻。

  陆斜脑袋轻轻抵到榻边,哀声怨气:“今日殿下京营召见,我差点死了。”

  “殿下发现我偷他书房的御批纸......你的状子那日不是我求换的,我怕殿下来日胁迫你。”

  “我真比刘栩更不可信么,你喝他的药,也不肯跟我多说两句......”

  祁聿心弦猛地从松弛绷紧到几近扯断,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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