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花之争_上曲【完结】(119)

  她细细掐眉:“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陆斜指腹绞动铁索,略温温嗓:“干爹知晓还问什么,不是留了窗叫我们今日将话摊开么。”

  祁聿神色挣扎了下,她或许这回不知道为什么,因为陆斜比旁人复杂些。

  人心能度,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度。

  陆斜咬紧牙,跪在祁聿身侧,手上狠狠捏紧铁链,直到整条臂膀都犯麻。

  “你叫我去殿下身旁说时机到了,让文官们以我爹爹的十六谏一力推举我,那封给我在‘战帖’前几日的保命信笺,你的计划、注意事项里交代的一清二楚。”

  “朝内朝外你借太子一力为我铺好来日的路?我多稀罕什么西厂,多稀罕日后改朝做什么掌印。你怎么就凭着殿下的意思,还有你所谓为我好的意思摆布我?”

  文书房层层到顶的书架徘徊他压低、又几近要压不住的幡然情绪。

  祁聿缓缓抬眸,陆斜两鬓青筋爆裂。

  怨恨、怪责、痛苦还有她看见但不懂的心疼,诸般繁复心绪杂乱地抛给她。

  祁聿接不住,嘴角抿了抿。

  “这不是很好吗,你按照我说的做你就拿到西厂了,你回宫难道不要权么。”

  回来了,总要有日后吧,她不觉得给人安排有误。

  对于祁聿的分外冷静,他更是胸腔促疼。

  “我就问你,‘战帖’下内廷不对我动手,签票后你会如何。饶我一月里,够不够前朝官员为了保我向你下手。我与司礼监掌印最欢喜得意的你下战帖,朝外还不开心疯了,巴不得借我的手弄死你。这种境地你如何自保跟护我?你也不想我死对吧。”

  陆斜眼眶血丝骤然密布,泛起的红郁郁难化。

  祁聿手上的书颤了下,她又深深闷口气。

  这么些年来自己的罪过抹的挺好 ,即便被人挖出一两道。以她现在权柄,再度抹平或者拖到‘战帖’结束完全没问题。

  她想张口解释,陆斜浑身发颤的模样叫她重新闭上了嘴。

  “祁聿,我查遍内廷就没见过战帖下双活的局面,我若最终不死,不是你无能算你输?你是要去死呢,还是准备去求刘栩那个老贼?”

  “找殿下那日我就气死你的独断专行,你有法子周全、但你自己受多少苦是一点也不看在眼里?你当那日我说‘弃了我’是假话哄着你捧我上西厂?”

  “哦,你还认为我是为了爹娘回宫的。”

  陆斜一把摁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死死掐住祁聿下颚,将祁聿往自己眼前一拖。

  祁聿整条光洁的颈子直接扬进眼底,他毫不费力地将人拿在手中。

  陆斜疯过头了,恶狠狠讥讽道。

  “你怎么长到二十三,还如此瘦瘦弱弱叫人一下就拿住了!”

  祁聿本能抽刃,陆斜膝盖朝他腕子上铁索上一挪。

  一阵寒锁声激荡,回响还未落下,陆斜便死死压住他两只手,强硬锢在地面,叫人束手无策。

  他余光阴戾看眼祁聿未成的动作:“祁聿,听好了,我是为你回宫的!为你!跟殿下、跟爹娘没任何干系!”

  “我就是疯了、有病喜欢你个阉人。”

  从侧捅进陆斜小腿的刃刚嵌进肉里,手上刚喷溅了点热,脑子猛地被投了这句话。

  祁聿仰着颈就那么看着陆斜通红的双眼。

  “......”

  “你是疯了。”

  诸多话磨在喉咙中,不知怎么这句话就被挤出了口。

  陆斜对祁聿这四个字不置可否,甚至高兴祁聿终于意识到他疯了。

  小腿外侧猛地扎疼知道是什么造成的,他眉毛都没挑。

  “我若这次真拿了西厂,你这辈子在宫里再有如此不留转圜余地的手段,我全给你毁了。不死就叫没事?半死不活也叫有事,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有没有!”

  “宫中多年无依一个人长成的是吧,那你且看看日后呢。看看我呢。”

  他咬完牙后脏腑抽疼,嗓子凝噎几口气,抽喘不上来,逼急了眼睛更红。

  祁聿神色淡漠,因为不知自己此刻该如何对待。

  有人算计她、杀她,她只需要保持冷静清醒、反击杀回去即可,一贯如此,可现在她不想清醒了。

  手上喷溅的温热现在渐渐凉下来,她一时不知该握紧刃继续搅动逼退陆斜,还是该松开手。

  “你要杀刘栩,难,我也觉得难。然后我站在你的角度易地而处想了想,你除了弑君没有其他的路更快......”

  这句话祁聿心口拎紧,不自觉反喘了口慌张。

  刘栩知道,甚至所有人都知道她只有如此动手才能杀了刘栩。

  但没人敢这么想,因为世间没人觉得需要做到这种地步来报仇。

  接触不到皇权的小民就安心活着,民不与官斗。接触得到皇权的人自小被君规、世俗礼教所缚。

  弑君这种谋逆想法是普通人不敢产生的,但她偏偏被数年经历、执念蓄养成世俗外的人,她熊心豹胆不知死活。

  看祁聿微微放大的瞳孔,陆斜知道他当真八。九不离十是如此计算的,登时脊背生寒,凉意刺透整个胸腔。

  陆斜裂眦嚼齿,轻轻塌下肩,对着祁聿耳朵压低声恨言。

  “那么我请问祁督主,如果我不回宫,你单独掌一厂的情况下,要如何弑君去跟刘栩同归于尽呢。他个畜牲凭什么值得你同归于尽。”

  “祁聿,你太狠了,你对自己太狠了。”

  话至此,陆斜嗓子都哑了。

  耳旁热流彻底乱了祁聿气息。

  她颈子无力,堪堪落在陆斜掌心,任人拿捏没有挣扎。

  祁聿朝上仰眸,满眼黑暗无垠,便是身旁一盏透亮的琉璃灯也照不亮眼前。

  陆斜虽然不知自己会做什么,但他说的没错,她只有弑君改朝,以自身攻杀刘栩诸般罪行,同他一起死在诏狱里才能了结一切。

  陆斜脑袋砸她肩上,闷闷声哭出来,因为门外有人值守,他还不能哭出声。

  可声音愈发难过。

  “从现在开始,我做你的刀替你杀他。你现在有两条命,不怕失手。你为自己重新铺一次人生的结局,祁聿,求你了。”

  “拜托你信信我。”

  “你重新算人心,窥生机,以我破局吧。”

  刘栩不配你拿命去拼。

  你更珍贵。

  第97章 不见祁聿,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陆……

  听着秉笔直房院中一片热闹,动静欢快忙乱。

  她拿着书扣自己脸上,睁眼视线却模糊不清,书册前后两端钻进眸子的光偏偏搅了空白思绪。

  陆斜今日刚擢升秉笔就赶着往院子里搬,比她当年可乐意得多。

  祁聿嵌椅子里身形又塌两分。

  门被敲响,祁聿整个身子顿时又僵又硬,喉咙一下懒住。

  耐不住门又被叩响,声音还有一分催促逼急。

  她耐不住提声:“谁。”

  “我。”

  “你昨日请病,今日还请,我带太医来瞧你,你哪儿不舒服。”

  听是刘栩声音,祁聿拎紧的心提高又放低,胸腔内好一阵跌宕。

  刘栩没说开门,但字字软语都在强行撬她房门。

  喉中话语拐了半响:“我无事。翁父推门就是,没锁。”

  知道刘栩肯定会来,一早喝茶时就将门锁卸下,她懒得起身给人开门。

  里头声音闷闷的无神采,刘栩听着侧眸看向祁聿贴身掌家,怨责人照顾不周。

  这人循着目光跪下伏地,压低颈子伏地不敢出声。

  秉笔说请病,他只能照吩咐去经厂请休,不然还能怎么办......拖着人去经厂么,他不敢。

  刘栩推门,循声朝室内左拐。

  “昨日判仿你不去,是度着圣心君意给陆斜让首名,叫人名正言顺受陛下疼惜。今日为何,是不喜人与你权柄等握,还是生了厌弃,故而不去看他擢升礼。”

  这两日司礼监难得热闹。

  眸底随着月白素帘拨入一人身影,鲜红眼色刺进眼底,给刘栩心底平添一份安心。

  他只要瞧着祁聿,整个人便顺意服帖畅快。

  见祁聿毫无仪状仰在黄花梨交椅中,一身褶皱犹如浮光粼粼,脸上书册遮延下颈子牵直,凸出喉骨随着气息轻微震浮。

  身后窗纸给外面日头蒙住一半刺目,柔柔的光匀在祁聿周身,笼了层莹辉。

  将刘栩目色狠狠灼了下。

  听到陆斜名字,祁聿神思刹那空白。

  前夜不少记忆覆来,她闭息好几口气才挥散些浑思。

  昨日判仿她请病退出,叫陆斜顺着君心、大局得了首名,陛下当场就将陆斜提了司礼监秉笔,为下一步接替西厂做准备。

  陆斜爹爹虽是太子詹事府掌事,可阖家出事时陆斜不过十五,连科考仕途也未行过,后丢到内廷除了做她儿子,任何事务没插手过。

  就连回宫这几个月,因为花钱买的随堂,差事也没行过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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