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那她这些年,究竟是怀着何种心境,独活在这人世间的?
想到这,他从怀中取出手帕,温柔地为心上人擦拭脸上的泪痕。
“乖,别哭。你爹娘的想法,我们无从得知。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你的所作所为,定有自己的苦衷。”
他说的是心里话,但对方显然没有被安慰到。
她安静地坐在草地上,眼神空洞迷离,泪珠时不时从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中滚落。
桑瑱往她身边靠了靠。
他想,多说多错,不如就这样安静地陪伴吧。
远处山影如墨,偶尔响起几声猫头鹰的短啼,很快又归于岑寂。
林间,隐约可见几只零星的萤火虫,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耳边抽咽声渐渐低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桑瑱感觉肩上一沉。
抬眼看去,她靠在自己肩头,散落的青丝被夜风吹起,胡乱地飞在他脸上,带来丝丝痒意。
桑瑱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感,他想:她应该不讨厌自己吧?
这般静坐良久,直到肩头酸痛发麻,他才恋恋不舍地将心上人推开。
“连清?”
女子呆呆地凝视着他,脸上的悲伤已随时间消散,表情更多的是醉酒后的茫然呆滞。
桑瑱拉她起来,笑道:“不坐了,该回去了。”
借着他的力量,她起身,却因脚步不稳,一个踉跄又扑进他怀里。
桑瑱忙将她扶好。
两人距离极近,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呼吸间有酒气蔓延。
桑瑱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女子微微抬眸,泪水洗过的双眸清澈迷离,桑瑱在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犹豫片刻,他轻声问:“连清……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浑身软绵无力,趴在他身上,脱口而出:“大好人。”
不太满意这个听过很多次的回答,他一步一步引诱:“那你,喜欢大好人吗?”
“喜欢。”她依旧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那,你是喜欢连清的,对吗?”
他声音低沉,故意带着蛊惑人心的温柔。
少女抬头,容色绝艳,白皙的脸颊因为菊花酿的缘故,如新月生晕,渡上了一层薄薄的浅红。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又朦胧,桑瑱只觉心中似是淌过一汪温泉,暖暖的。
她歪着脑袋,努力思考着,良久,用力点了点头:“喜欢。”
此话一出,桑瑱感觉心跳似是停了一拍,而后快如惊雷,炸开无数烟花。
月影下,青衣少年与黑衣少女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夜风吹过,四周林涛翻涌,惊起了桑瑱心底的惊涛骇浪。
明明滴酒未沾,他却觉得自己醉得厉害,脸颊愈发滚烫。
他喉结微动,凑到怀中人耳边低语:“我也喜欢你,忘月。”
女子的脑袋在他脸上蹭了蹭,呢喃道:“你喜欢我啊……”
“嗯,这叫——两情相悦。”
一只手将她扶稳,另一只手轻抬她的下巴,让视线落回自己脸上,桑瑱认真询问:“既已两情相悦,那我们日后成亲可好?这样,便再也不用分开了。”
醉酒少女未作回应,只是悄悄垫起脚尖。
下一瞬,桑瑱忽然感觉唇上传来了柔软冰凉的触感。
宛如蜻蜓点水般,迅捷而短暂,呼吸间,唇齿还残留着菊花酿的清香。
她……竟然亲了自己!
桑瑱脑中一片空白,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始作俑者却只是歪着脑袋望着他,眼神迷乱朦胧:“连清,我困了,我要睡觉……”
她显然醉得厉害,说话都带了一些撒娇的意味。
桑瑱心中悸动在这一刻达到巅峰,他双颊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沉重起来。
慌忙中,他将人推开。
明明是自己故意勾引,却被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弄得满身狼狈,他大口喘着粗气,努力平复心绪。
被这么一推,对方一屁股坐在地上,疼痛让她下意识皱眉:“连清,你推我!”
桑瑱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方才他唯恐一时冲动,亵渎了心上人,却忘了她此刻醉得连站都站不稳。
急忙将她扶起,她却再次扑入了他怀中。
少年忍住心中燥热,高举双手,丝毫不敢有半分动作。
某人却得寸进尺,双手朝他腰间探去,直到把他紧紧圈住,脑袋还不安分地在他心口蹭着。
桑瑱感觉浑身又燥热起来,他低头,瞧见面前人双眼亮晶晶的,嘴角也绽放出了满足的笑。
“阿娘,我好想你啊......”
阿娘?
看来这家伙真是醉糊涂了,不仅主动亲了自己,还错把自己认成娘亲。
桑瑱哭笑不得,放下双手,摸了摸她发顶,柔声道:“好,乖女儿,时间不早了,该和阿娘回去睡觉啦。”
“睡觉.....”
小姑娘推开他,大步向前,她浑身无力,脚步虚浮,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桑瑱无奈,照这个速度,天亮了他们也走不回去。
思及此,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这才发觉,怀中人比初次捡到时更瘦了。
“阿娘,要唱歌了......”
她依偎在他怀中,有些口齿不清。
桑瑱一头雾水,大晚上唱什么歌?
却听暗哑的女声响起:“俞都城外水潺潺,宝宝梦里香甜甜,深夜静谧风露多.....”
原来是摇篮曲。
桑瑱暗自好笑,想不到某人看着一本正经,睡前竟像小朋友一样,要听摇篮曲。
他耐着性子,轻哼幼时母亲曾哼过的曲调:“俞都城外水潺潺,宝宝梦里香甜甜,夜深静谧风露多,星月相伴为你歌,小脸犹如春风面,甜语憨笑惹人羡,摇篮曲声耳畔响,睡意沉沉入梦乡……”
怀中少女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桑瑱将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点了一支安神香,然后恋恋不舍地关上了门。
抬头,只见圆月高悬,月光清亮。
明明差一点缺儿,他却觉得——今晚月色,真美啊。
第84章 她的矛盾与善良,他亦明白。
第二日, 桑瑱依旧没有上山采药,直到晌午,隔壁才传来窸窣声响。
女子揉着太阳穴开了门。
桑瑱笑着上前, 三言两语中, 得知她全然不记得昨晚之事,便提议道:“家中米面不多了,明日我们一同下山采买一些回来吧。”
“好。”
见对方答应了,他暗自松了口气。采买粮食是假, 出去散心才是真。
晚湘村虽不及扬城、俞都繁华,但到底比这深山老林热闹些。姑娘家都喜欢逛街买东西,换个环境或许能让她心情好点。
两人慢悠悠下了山,刚到村口,桑瑱便察觉到了异样。
广场上,一排排染病的尸体横陈,空气中有股腥甜的尸臭味。
身为医者,他自是准备留下的, 但她却没有必要涉险。
“你答应要帮我解错花愁。所以你在哪,我就必须在哪, 否则没了武功,我和死没什么区别。”
少女态度坚决, 语气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对上那双含着水光的桃花眼,桑瑱心中暗叹:口是心非。
她清楚要如何说, 才能让自己妥协;而他亦明白,她只是想留下来帮忙。
在她看向那些尸体, 眼中流露不忍时, 他便已知晓了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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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里正带他们去了村庙,里面挤满了病人, 众人脸上满是绝望与痛苦。
他行医多年,这种情况虽没少遇到,但还是不忍多看,闭上了眼。
等睁眼时,忽然瞥见身旁人眼角滑过一滴清泪。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待转头去看时,对方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慌忙转身。
桑瑱还是看清了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她哭了?
为这些佛像前得不到救治的村民而哭吗?
他不是没有见过她哭,可似乎每次都与她父母有关,而且不是在昏迷,便是在醉酒时。
他以为,她清醒时永远都不会哭。
毕竟,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都不曾哼一声,而如今,却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百姓落泪。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已经从那些只言片语中的过往中,窥见了她千疮百孔的过去。
她明明从黑暗中走来,洞悉人性,见过丑恶,可又总是无法抗拒内心本能。
这乱世中,最弥足珍贵的是什么?
他认为是善良与悲悯。
这两样,她都有,可她偏偏是一个杀手。
一面是温暖助人的本性,一面是压抑痛苦的现实,难怪她总是让他觉得矛盾。
难怪她强大却又脆弱,冰冷却温柔,难怪她喜欢口是心非,难怪她说的与做的,总是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