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此番还有意外收获,连清若是知道了,定会很开心的吧?
刚一起身,突然想到了一个残酷的问题——这悬崖峭壁,没有武功之人很难爬上来,就算我告诉了他,他也采不了。
思及此,我有些犹豫。
山顶的四株星罡草,顺手采回去自是没问题,但山崖另一侧,那七零八落的十几株,要怎么处理?
连清说这草药难得,他寻了好久才找到一株,而我运气极好,一下子遇到这么多……
难不成,要我帮他采回去?
这怎么可能!
黑衣罗刹怎么可以这么好心!
可是,若弃之不管,这些药草岂不白白浪费了?
双脚,突然像是被一股无形之力束在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双饱含关切的明眸,以及那桌宾主尽欢的山野佳肴。
要不,好人做到底?
毕竟还欠着人家一大笔诊金。
而且,万一哪天小医师发现此处玄机,不自量力上山来采,摔死了怎么办?
心念转动间,我已做好了选择。
回身,将就近四株药草连根拔起。
随后抽出袖中匕首,插|入山崖,借助藤蔓和石块,朝星罡草所在的方向移去。
大半个时辰后,带着一大捆新鲜药草,我精疲力竭地从山崖另一侧下来了。
将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我走到溪边,俯身猛灌了几口山泉水,这才觉得又活了过来。
这大热天的去采药,简直是种煎熬。
颓然往地上一躺,身体刚一触及到柔软的草地,眼前突然照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来。
“连清?”
我倏地起身,转头往后看去。
连清正扯着藤蔓,踩着碎石,咬牙往山顶上爬,而且已经爬了四分之一的距离。
好端端的,他上去作甚?
莫不是寻我?
心中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但片刻后又很快打消——会有人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吗?
或许,他也是想去看看上头的光景?
“连清,你上去作甚?”我一个箭步,闪至他身下。
听到声音,少年猛地转头,满脸喜色:“忘月姑娘,你下来了!”
“嗯。”
一瞬间的欣喜过后,他似有疑惑,四下张望,道:“我在下面等了你许久,你从何处出现的?”
为何要等我许久?刚刚不是让他回去吗?
揉了揉眉心,我有些头疼地解释:“绕了一圈,从旁边下来的。”
“难怪。”他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说着调转方向往下爬。
我心下一惊,更加确认了先前的猜测。
他真是上去找我的?是看我太久没下来,想确认一下我死了没有?
心中陡然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
眼见对方还要一会儿才能下来,我寻了块阴凉地,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一炷香工夫过去了,连清没有下来,又半刻钟过去了,他还是没下来。
我睁开眼,朝上望去,烈阳照射下,少年脸颊通红,青色衣衫也被汗水浸湿,显得有些狼狈。
这么久,才堪堪爬了不到一半的距离,下来都如此费劲,那先前是怎么爬那么高的?
“连医师,”我仰头喊了一声,将心中疑问和盘托出,“你先前,为何不回小木屋等我?”
连清远远向我投来一个眼神,并未答复,只是专注地踩着石块,小心往下探去。
我看了看天,已近申时,按这速度,下来怕是要天黑了。
思及此,我足尖一点,踏着草地和峭石,凌空一步步向上掠去,眨眼间,便已至对方身侧。
连清双手扯着藤蔓,脸颊被暑气蒸得通红,看到我,清亮的眸子闪了闪:“姑娘为何又上来了?”
“接你啊。”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目光一凛,提醒道:“抓稳了!”
在少年连连惊叫声中,我像拎着小鸡仔般,将人从山崖上带了下来。
第7章 “伤口,裂开了。”
两人稳稳落地,连清满脸不可置信。
“你既不会武功,为何还要爬那么高?”
一把放开有些发懵的少年,我面无表情地问。
“看姑娘许久不曾下来,有些担心。”平息片刻,他取出怀中手帕,耐心解释道。
我一时无语,这乱世,竟真有这样的好人存在?为了别人可以连自身安危都不顾?
正想说些什么,耳畔突然传来他骤然拔高的声音:“你的脸!”
我伸手摸了摸脸颊,温热黏腻的触感在指尖蔓延,摊开手指一看,果然流血了。
定是刚刚采摘星罡草时,被石块或枝条不小心划开的。
“无事。”我摇了摇头。
“手上也有!”他抓起我的手,眼中多了几分焦急。我这才发觉,手背不知何时也有了几道刮痕,鲜血正在缓缓渗出。
“不碍事。”迅速将手抽回,我后退数步,把一直卷着的袖子放下。
“是吗?”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嗯。”我垂眸不去看他,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耳畔,蝉鸣声聒噪,与潺潺流水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有些许烦躁。
“手上感觉不到,”许久之后,他上前一步,叹道:“那,腰间和肩头呢?”
“什么?”我抬头,警觉地望着他,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四目相对,少年眼中似是闪过一丝不忍:“伤口,裂开了。”
我微微张嘴,一时竟有些语塞。
简短的五个字,好像将我想说的一切,全部堵在口中,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瞥了一眼不仔细看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迹的深色布衣,我选择继续嘴硬:“没有裂开,不必担心。”
“那个,”我指了指溪边那捆星罡草,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看下那里。”
“星罡草?”
顺着我指着的方向看去,少年原本拧成一团的眉毛突然舒展,眼底满是震惊。
他快步走到河边,拎起用树藤外皮捆好的星罡草,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眼角眉梢都是意外之喜,“姑娘帮在下采的?”
“嗯。”
“姑娘在上面耽搁那么久,就是因为帮在下采这个?”
“碰巧遇见的。”怕他想入非非,我赶紧解释,“我上去是有别的事。”
“那也要谢谢。”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一般,他一个劲地道谢,眼波流转间潋滟如春水。
我撇了撇嘴,学着他今早的口吻回应:“不客气,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末了又怕他之后上去白费功夫,提醒道:“上头已经没有星罡草了,你之后不必再去看。这些,算是我给你的部分诊金。”
听到“诊金”二字,他眼底笑意更深:“在下并未想过要什么回报。”
“你既救了我,我自是要报答的。连医师要或者不要,与我给不给,是两回事。”沉默片刻,我终于想到合适的说辞。
“那好吧。”他抚过怀中药草叶片,扬起了笑脸。
阳光之下,少年星眸璀璨,整个人因为欢喜散发出如玉般温润的光泽。
我突然觉得,将这些药草采回,虽不符合自己的一贯作风,倒也值得。
内心竟也跟着开心起来。
烈日当空,骄阳似火,暑气炙烤着大地。
暖风熏过,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将思绪收回,我抬头望了望头顶高悬的“火球”,再过一个多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
“连医师,回去了。”没管仍然沉浸在喜悦氛围中的小医师,我大步朝小木屋走去。
连清似乎并未马上跟上,我又稍稍放缓了步伐。
不多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地脚步声。
伴随着越来越浓的草药香气,我悠悠转身。
头顶,倏地覆上一片阴凉。
青衣少年一手抱着星罡草,一手撑着油伞立在我身后。
四目相对,他双眼似明珠生辉,溢满温柔。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整个人毫无知觉地重新暴露在烈阳之下。
“晒着了,”他伸出手,将那把天青色油纸伞往前一递,“拿着。”
霎时间,头顶又多了一小块阴凉。
我微微失神,正欲伸手去接,视线不自觉落在了那递伞的手上。
这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分明,因为握着伞柄而稍稍用力,瓷白的肌肤下便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你身子虚弱,如何经得住暴晒?”
耳畔,是温柔的关切声,这声音清润、平缓,在这样燥热的夏天,听起来竟有些虚幻不真实。
“谢谢。”沉默片刻,我清了清嗓子,十分不自然地将伞举到头顶。
少年唇角微勾,紧接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塞到我手中,一股冰凉的、湿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