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信将疑地接过,将它含进嘴里。
奇怪?
这糖……怎么一点都不甜?
甚至还有些苦?
我皱着眉,想把它吐出来,阿爹却抢先一步,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不要吐!咽下!咽下去你就是我的好女儿。”
年幼的我虽然极不情愿,但阿爹都这么说了,我只好顺从地将那颗苦涩的“糖”吞入腹中。
见我咽下,阿爹阿娘对望一眼,两人会心一笑。
而我,突然变得很困很困,没多久,就在阿爹身上慢慢合上了眼。
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疾驰的马车中,季江叔叔满眼关切地望着我。
耳畔响起阿爹在天牢里的话——吃了这糖,月婵儿就能回家了。
那时我年纪太小,从未考虑过自己是如何从天牢中脱身的,每天只会哭着喊着问季江叔叔——爹娘怎么还不回来。
后来去了绿舟,再加上年岁渐长,我深知当时那颗白色药丸绝对有问题,于是开始调查当年之事。
一日,我在绿舟总部的藏书阁中发现一本古籍。
这古籍静静地躺在藏书阁最顶层的角落,满是灰尘。不仅装订书线断了,封面也被虫蚀得看不清原样,显然多年未曾被人翻阅过。
我随手翻开一页,发现上面记载着一种名为“假死药”的秘方。
据说服下此药后,人的心跳、呼吸等各种生命迹象皆会暂时消失,仿佛死去一般。
当然这一切只是假象,待药效散去,服用者便会迅速醒来。
我当时大为诧异,世间竟有此等奇药?
若我学会了,岂不是大有用处?
于是,我悄悄将这本古书带走了。
按照上面的方子和步骤,我学着配置所谓的假死药。
配好后,要如何验证其效果呢?
若古书记载有误,误食此药的人岂不白白送了命?
我有些犯难。
恰好那时,我已能独自接取任务,于是决定将这药用在我的刺杀目标身上。
第一个尝试的对象,是一名淫奸了许多女子的采花贼。不巧我药没练好,没等他醒来,第二天尸体便发臭了。
第二个尝试的是一名江洋大盗,他偷盗成性,屠了许多富人满门。他服下假死药后,第六天醒了过来。
我心中一喜,再次重新炼药。
第三个对象是个六亲不认、犯下了数种恶行的禽兽,他服下后,第三天也醒来了。
于是,我掌握了配假死药的方法。
之后我又多次试验,终于能做到想让别人何时醒来,便能何时醒来的程度。
于是我几乎可以肯定,阿爹当年喂我的“糖”,便是一种假死药。
季江叔叔从外面弄回此药,交给阿爹。阿爹喂我服下,之后我不小心“死”在天牢,“尸体”被丢到乱葬岗。
季江叔叔再及时出现,我被带去莲寿寺。
所有的一切,皆是事先安排好的。
毕竟,一个从小娇生惯养的五岁女孩,夭折在逼仄潮湿的天牢,再合情理不过。
第64章 阿彩和小宝
将思绪收回, 我望向桑瑱,“假死药怎么了?”
桑瑱眸光微动:“服用假死药后,可以短暂伪装成已经死去的模样。”
我点了点头, 心中隐隐猜到他想做什么。
少年正了正神色:“只有那些人亲眼看到黑衣罗刹‘死去’, 你才能真正解脱。否则即使有蛊灵散,也非长远之计。”
我略微思索,假死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此事想要成功, 难度极大。
首先第一条,绿舟和众人绝不可能放任我的“尸首”不管。
思及此,我揉了揉眉心,“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桑瑱不置可否。
夜风飒飒,长桌上烛火摇曳,照得他五官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良久,他勾唇一笑:“忘月,我给你一枚假死药以防万一, 你不要怕,你一定会好好活着的。”
“嗯。”我表面应了, 心里想的却是——明晚就要前往苗疆,假死药暂时用不上了。
一夜无事。
服下新的蛊灵散后, 那些阴魂不散的江湖人和绿舟杀手,果然没有再追来。
我们按照原本的计划, 朝小木屋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经过几家大药铺,桑瑱又购入许多药材, 这让他原本就鼓鼓囊囊的药箱, 看起来更加沉重了。
他解释说——新买的药材是用来配假死药的,但我瞥了一眼, 好多材料我方子上并没有。
虽然不解,但也并未深究。毕竟,人家是名震天下的“灵医妙手”,医术一道上,肯定比我这个半吊子高明。
下午,我们终于抵达了晚湘村村口。
两人共骑,漫步在熟悉的小路上,我暗自松了口气:“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他也叹道。
我握紧缰绳,试探地问:“回去看看老熟人们吗?”
他扯了扯我的袖子,“今日不去。”
我暗自思忖,昨日解决完那三个大汉后,周围杀气已经消散许多。
且我一直在服用高剂量的灵蛊散,应当不会有人知晓黑衣罗刹来了晚湘村。
再者桑瑱的真容几乎没人见过,此时将他留下,应该是安全的。
正欲说服他进村,一道身影突然从路口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瘦削的、怀抱婴儿的女人,她神情慌张,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小宝,坚持住,娘这就去给你找医师!”
我和桑瑱对望一眼,都认出了这女子,这是晚湘村那场疫症中唯一幸存的孕妇,名唤阿彩。
阿彩的男人和家人在疫症中相继离世,只有她挺着大肚子熬了过来,犹记去年我们离开时,她尚未临盆。
“小宝小宝……”女人紧紧搂着怀中婴儿,急匆匆地从我们身旁经过时,并未认出乔装易容后的我们。
“你可千万不能出事,你要是出事,娘便同你一起去……”
怀抱婴孩的母亲神情焦急,边跑边哀嚎。
许是速度过快,而她又太慌太难过,一不小心,便绊到了路边的石堆上。
眼看着孩子就要从她手中甩飞出去,桑瑱赶忙下马。
那自然是来不及的。
我抢先一步,一个翻腾飞身,伸手接住了孱弱的婴儿。
阿彩一骨碌爬起来,慌忙抢过孩子,长吁了一口气:“谢谢,谢谢。”
桑瑱此时也走上前来,目光落在婴儿脸上,犹豫片刻后,问道:“这孩子……怎么了?”
听闻声音,女人瞪大双眼,脸上露出惊愕神色。
“你……”她从上到下打量着桑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你是连医师!你是连医师对吗?”说罢,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桑瑱顿时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连医师!”阿彩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扯住桑瑱衣角,不住地磕头,“其他医师都说我家小宝活不过今晚,我不信,求求您救救他,求求您救救他啊!”
妇人哭得梨花带雨。
桑瑱向来忌讳别人跪他,忙伸手去扶,“我不是连医师,姑娘先起来再说。”
阿彩却匍匐在地,死死拽着他的衣角,泣不成声。
桑瑱为难地站在原地,无助地看向我。
我看了眼那个气息微弱的孩子,犹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桑瑱将孩子小心抱起,问:“为何说我是连医师?”
今日他贴上了胡子,打扮成了中年人的模样,不仔细辨认,不会有人将他与那个温柔挺拔的少年医师联系在一起。
阿彩抹了一把眼泪,满眼激动:“果然是您!”
“在我们最绝望的时候,您如菩萨般降临,在我快要死的时候,您那些温柔鼓励的话一直萦绕在耳边。”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即使到了八十岁,我也不会忘记您的救命之恩,也不会忘记您那时的声音。”
竟是……这个原因。
我和桑瑱同时陷入了沉默。
阿彩缓缓起身,紧紧盯着自己的孩子,满脸悲痛:“连医师,我就这么一个娃儿,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求您一定要救他啊!”
小小的婴儿此刻正安静沉睡,五官虽清秀可爱,然而皮肤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桑瑱仔细检查了他的呼吸和脉搏,沉声道:“有救。”
得到肯定答复,妇人脸上的沉痛瞬间一扫而光:“太好了!”
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她的目光转向我,“忘月姑娘?”
我不想多生事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不是忘月姑娘吗?”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头又问桑瑱:“你们没在一起?”
桑瑱垂眸,亦未作答。
见无人回应,她识趣地闭上了嘴,但目光仍在我和桑瑱之间来回移动。
“阿彩姑娘。”桑瑱催促,“先回去,我来给小宝开个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