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见月_砚说【完结+番外】(40)

  桑瑱自嘲一笑,语气竟是少有的落寞。

  “当时我被母亲拘在府中不许出门,那次是偷偷溜出去的,众目睽睽之下闹上这么一出,之后整个扬城便都知道——医圣的儿子破相了。”

  “所谓传闻,其实一切都是真的。”

  第36章 误会解开,重归旧好

  他说得云淡风轻, 仿佛一个局外人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却能感同身受,接收过恶意的人,对恶意总会敏感许多。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安慰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没有权利因为外表否定你。”

  “是啊,不是这样的,但年幼的我并不明白。”

  他将脸埋在我肩头,“那日我哭着回家, 不懂从前要好的伙伴为何会突然对我避而不及,我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桑瑱真的变成了一个丑八怪吗?”

  “我娘抱着我嚎啕大哭,说——瑱儿才不是什么丑八怪,我信了她,可我很快便发现,她其实是在骗我。因为我所到之处,永远伴随着旁人异样的眼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很难形容,硬要比喻的话, 就好像被人剥去衣衫,丢在众人面前, 所有人都高高在上地审视你、怜悯你,而你连逃走的能力都没有。忘月, 你可曾……被人同情过?”

  “桑瑱,都过去了。”我拍着他的脊背, 只觉得内心也跟着难过起来。

  “是啊,都过去了。”似是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变化, 停顿片刻后,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后来日子久了,我也便慢慢习惯了。再之后为了不引人注目, 我便一直佩戴帷帽。”

  “那你的脸,是何时恢复的?”我问。

  “四年前。这些年父亲为了医好我的脸,可谓煞费苦心,可我实在是伤得太重,寻常方法都试遍了,依旧不见起色。父亲无法,无奈之下只能外出问药。他走遍大江南北,塞外番邦,终于在古斯国寻得一味奇药——圣蜗,这才让我的容貌得以恢复。”

  “十六岁时,我脸上的疤痕终于全部消失了,可在熟人面前佩戴帷帽的习惯却再也改不过来。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对不对?明明容貌已经恢复,可有时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丑八怪。”

  “不是的!”

  听他这么说,我忽然想到自己。

  即使过去很多年,午夜梦回时,我也时常觉得自己是莲寿寺中那个无依无靠、不被人喜欢的孤女。

  这些天来第一次,我主动抱紧了他:“这不是你的错,对于年幼的孩童来说,那些恶意便是天大的事。”

  桑瑱深吸了一口气,似在平复心绪:“嗯,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一并告诉你。”

  我摇了摇头:“没有了。

  “连清是我在外游历用的名字,取母亲与父亲名讳中各一字。这些年我每年都有一段时间在外云游,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姑娘,也是唯一一个。”

  “不用解释了。”将他推开,我佯装镇定:“我都明白。”

  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痛苦与挣扎,其实和桑瑱是连清还是“灵医妙手”,并无本质关系。

  究其根本,是我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是我被“黑衣罗刹”的名声所累,不敢直面真实的自我,更不敢正视自己内心长久以来的恐惧与不安。

  问题皆在我。

  “呼。”他闻言,如释重负舒了口气:“总算哄好了。”

  一只手被抓起,少年将我的手掌放在他胸口:

  “忘月,今日我讲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不论外人如何评说,我只信自己的感受。我信你,信你的一切,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隔着厚重的冬衣,他的胸腔在有力地跳动着。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室内熏香袅袅,耳畔声音逐渐暧昧,似在故意蛊惑一般,他道:“你知道吗?这段日子以来,这里面……朝思暮想的都是你。”

  此话一出,我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脸也开始滚烫起来。

  慌忙中想收回手,却被对方霸道地按住,头顶传来愉悦的笑声。

  “笑什么?”我恼道。

  桑瑱轻哼一声:“你害羞的样子,同你平时一本正经的样子相比,更为可爱。”

  “不想理你。”

  丢下这句话,我用力将人推开,重新躺回被窝,将脑袋深深埋入锦被之中。

  不多时,屋外传来敲门声,丫鬟们陆续送来了热水和吃食。

  屏退众人后,桑瑱扶我下了床,在他的帮助下,我洗了脸,漱了口。

  饭桌前,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勾起腹中阵阵饥鸣。

  为了照顾我这个伤患,厨房特地准备了瘦肉粥、素菜包、绿豆糕这些清淡爽口的吃食。

  “张嘴。”他舀起一碗瘦肉粥,端起碗就要喂我。

  我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我只是眼睛瞎了,不是手断了。”

  此话一出,室内忽然寂静,许久没有再听到对方声音。

  一想到这人吃瘪的模样,我顿时心情大好。

  “唉,小娘子真是不解风情。”

  半晌,他无奈叹息一声,将粥碗放到我手边,“罢了,你自己吃。”顿了顿,又恬不知耻补充道:“不过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也甚为有趣。”

  “口无遮拦。”我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抓起一个菜包,塞入口中。

  “这几日,你受苦了……”许是我狼吞虎咽的样子过于骇人,桑瑱又开始道歉。

  我手中动作一顿。

  那晚是我伤他在先,才引出后续这一连串风波。桑瑱一直在设法弥补对我的伤害,而我先前只知一味逃避……

  思及此,我鼓起勇气道:“此事因我而起,是我先伤了你,我应该早些认出你的。”

  话一出口,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忽然松动,整个人豁然开朗。

  “一点皮外伤,不打紧。”他压低声音,“反倒是我,用了那样恶毒的暗器……”

  眼见又要* 扯回这个话题,没完没了,我连忙打断:“此事就此翻篇,不许再提。”

  “好好……”他大概是怕我噎着,忙道:“你先吃饭,吃完再说。”

  “茶”足饭饱之后,我揉了揉圆鼓鼓的肚子,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许久的问题:

  “桑瑱,以你的聪慧,大概也猜到此次刺杀是我的任务吧?你是不是与谁结仇了?”

  杀手只负责执行任务,真正的主谋是开高价下追杀令之人。

  伴随着指节敲击桌面的声响,对方否认:“没有。”

  我暗自思忖:根据以往的经验,去绿舟下追杀令的,多为仇家对头,或是无意间触犯了他人利益之人。桑家家世清白,桑瑱和桑桑兄妹两人悬壶济世,美名远播,按理说不应该会与人结仇。

  如果不是表面的仇敌?那就是暗处的?

  大俞国医道世家众多,但医者大多宅心仁厚,会有人因为嫉妒桑家而痛下杀手吗?

  这种可能不是没有,但目标不对。

  几月前,桑桑因治理麓城瘟疫有功,被麓城郡守大力封赏,扬城桑家一时风头无两,若有人因此心生嫉妒,从而痛下杀手,也不是说不通。

  但那场册封宴的主角是桑桑,且她才是桑家如今的家主,按理说,要下手也该选她才对,为何偏偏是桑瑱?

  沉吟片刻,我问:“一点线索也无?”

  “在外,无人知晓连清就是桑瑱。”他握紧了我的手,似也陷入茫然,“在扬城,除了去宝清堂,我平日里并不经常出门,就算在宝清堂,也未曾遇到过可疑之人。”

  顿了顿,他突然问:“忘月,若你未能完成此次任务,会如何?”

  “如果找不出幕后之人,他们还会有下一次刺杀。留给我们的时间,大概还有二十天。”我故意转移话题。

  像是没听到提醒,桑瑱再次重复:“如果我没死,你会受到什么惩罚?”

  我扯了扯嘴角,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都这个时候了,他竟还在考虑我的安危,除非幕后之人主动撤销追杀令,否则,他将面临杀手们前赴后继地围追堵截。

  “不要担心,我们都不会有事,此事我一定会调查清楚。”我安慰道。

  “不要骗我,我不想因为自己,让你为难。”那握住我的手微微颤抖,似在极力隐忍。

  我打着哈哈,故作轻松道:“我是‘黑衣罗刹’,大俞第一女杀手,即便完不成任务,绿舟也会给几分薄面,你尽管放心。与其担忧我,不如好好想想究竟是何人对你心存不满。”

  “嗯。”

  “桑瑱,我累了。”

  少年连忙起身,扶我去床上,还贴心地帮我捻好被角,“先睡会儿,两个时辰后我再叫你起来换药,你的眼睛过几日便能看见。”

  “好。”

  窗外风声呼啸,身旁人翻动书页,沙沙作响。

  我安心地闭上眼,心中久违的有种异常踏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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